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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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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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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骨:清明手记

——致父亲何仁付

清明把雨丝织得太长了

长到星城的高楼

够不着故乡的屋檐

长到阳台上的茶花

垂着头 像故乡竹林里

被一滴露水压弯的枝梢

我抱着您未曾见过面的双胞胎重孙

他们的小手

正试着抓住雨滴

像您当年抓住篾刀

抓住生活的刃口

抓住命运劈下来的一线光

父亲 您教过竹子

怎样在风里弯腰而不折断

怎样把青涩的自己

一层层刮去

露出骨子里的白

您用篾刀说话

刀锋起落间

箩筐有了肩

凉席有了纹

竹篮有了提梁

像日子终于有了

可以握住的把柄

可您的日子

为什么总在握紧时碎裂

我三岁那年

十一岁的哥哥走了

低烧把他的名字

烧成灰 浮肿把他的轮廓

胀成一张陌生的纸

父亲 那个月色的寒夜

您是不是第一次知道

篾刀劈不开的东西

叫做——命

也是那年冬天

母亲的手凉了

那双陪您一起剖篾的手

那双在煤油灯下

把碎布缝成温暖的手

凉了

您抱着那双手

像抱着断了篾的竹器

骨架还在

却再也编不出完整的圆

您的哭声

穿过了整个村庄

穿过了我此后漫长的梦境

至今还在某个深夜

突然响起来

后来有了继母

有了宫外孕撕裂的夜

有了药罐子在火炉上

咕嘟咕嘟熬着

苦味渗进墙缝

渗进每个日子的褶皱

您四处借钱的样子

像一株被风按倒的竹子

又慢慢直起来

直起来

只为让那个家

不塌下去

1978年

火从灶膛里窜出来

把屋檐烧成灰

把家当烧成灰

把奶奶最后一点力气

也烧成了灰

您站在废墟前

手里的篾刀

还保持着劈砍的姿势

刀刃上

映着不肯熄灭的火光

父亲 您这辈子

是不是一直在救火

救完一场

又一场

1980年

您的胃在身体里裂开一道口子

像篾片突然断裂

扎进肉里

手术刀切开您的时候

医生看见了更深的秘密

那个后来跟了您二十多年的肿块

像一粒种子

埋进您最贫瘠的土壤里

您说不治了

钱留着给崽读书

您说这句话的时候

脸上的表情

像把一根好篾

忍痛劈成两半

您回家

喝最苦的药

做最细的活

把学费一分一分

从篾丝里抽出来

从疼痛里挤出来

塞进我手心时

还带着您体温的

还有竹子的清香

父亲 那口篾箱

我至今还保留着

您把篾丝刮得极薄极匀

像要把最后的力气

都编进那些经纬里

箱盖上 您用深褐色的篾片

编出我的名字

一笔一划

一丝不苟

像在石头上刻字

像在时间里种树

那三个字

我读了一辈子

还没读完

那年您送我去星城上大学

天没亮就上路

露水打湿您的布鞋

也打湿我的

您担着篾箱走在前面

佝偻的背影

像一张拉满的弓

随时会崩断

却始终没有崩断

火车上您靠着窗户

睡着了

嘴角竟有一丝笑意

像梦见了一片好竹林

或者梦见

我终于长成了一棵

不像竹子那么苦的树

在大学宿舍

您抖着手给我铺床

把篾箱放在最稳妥的位置

转身要走

又回头

回头

再回头

从未远离过家的我

站在窗口

看您的背影

慢慢被人流隐入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

一个人的背影

可以比山还重

可以比路还长

父亲 您走之后

我梦见您很多次

梦见您在昏黄的灯下编席子

篾刀划过篾青

沙沙 沙沙

像雨打在竹林里

梦见您在樟树下拉二胡

咿咿呀呀

把苦难拉成曲调

把曲调拉成月光

梦见您什么也不做

就看着我

眼神温和而疲惫

像看一根还没成型的篾

不知道它最终会变成

箩筐 还是凉席

还是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截

断在路边的竹

2006年

胆囊里的石头被发现了

密密麻麻

像您这辈子咽下的

所有硬东西

第二年在省城

医生指着CT片上的阴影

说了我再也听不见的话

我躲进消防楼梯间

背靠着冰凉的墙

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

像个孩子

把脸埋进臂弯

嚎啕大哭

父亲 那一刻我才明白

我不是救不了您

我是救不了

任何一根

注定要断的篾

您回家

用最后的光明

看山 看树 看屋檐

看那些跟了您一辈子的篾刀

在墙角锈着

黑暗从您的眼睛开始

慢慢吞噬一切

最后吞噬了

您脸上那抹

终于闲下来的笑

您的手还在摸索

在无边无际的黑里

寻找篾片的方向

寻找一把

再也握不住的刀

弥留之际

您抓住我的手

像抓住最后的浮木

喉咙里滚着模糊的音节

泪水从枯井般的眼窝里

缓缓淌下来

那滴泪 落进我余生每一个清明

清明把雨丝织得太长了

长到我在星城

您在故乡

长到我写下的这些文字

每一个

都带着竹篾的纹路

带着您手心

最后的温热

父亲 您的坟头

今年又该长出新竹了

它们会替您

看看这个世界

看看您的双胞胎重孙

怎样在清明雨里

学着握紧

一滴雨的重量

一根篾的韧性

一个名字的温度——

像您当年握紧那把篾刀

握紧生活劈下来的

每一道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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