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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正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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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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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挽着我的灵魂,喊我回家

阳光下,我们毫不吝啬地踩着自己的影子,大踏步地前进,疯狂地追逐尘世的财富和快乐。月光下,我们蹑手蹑脚,趴在万家灯火的窗棂,贪婪地窥视别人的悲欢,试图在他人的梦魇和痛楚中,榨出自己的快乐。

我们全然忘了,脚下那些被我们自己踏碎的,正是我们曾经的纯洁和初心。

我们在追逐什么呢?很多年以来,从呀呀学语开始,我们试图用文字记录尘世的精彩、心灵的悸动与思想的觉醒。我们不避浅薄,疯狂地用语言文字叠架构建心灵的庞大世界;试图在文字恣肆蔓延的侵略中,用自己的独白,遮蔽住大海的潮声、蜂嘤蛙鸣,湮灭我们讨厌存在的噪音。

我曾以为,这些喧嚣和涂鸦,是我呈献给世界的礼物,是应该被世人接受和喜欢的诗篇。

可如果是诗,我的诗歌里应该有哪些内质打动了读者?有哪些营养能反哺甚至滋养这世界?有哪些特有的品质,能和穿越古今的经典巨著一样,滋润万物灵长们的灵魂?

我的老家,大别山腹地,淮河之根——一条条溪流,一不小心,成为淮河一条条支流的源头。她们青蛇一样蜿蜒爬行,一路汇聚各个山涧、清泉,壮大为一条条巨龙,汇入淮河,将淮河升华为华夏文明第三大母亲河。

这里是标准的楚文化腹地,来自北方的中原文化和东南的吴越文化,属于被吸收的文化营养之一。楚人好巫,巫医一体。很多年以前,孩子们生了病,家里请不起医生,只能喊魂。日落后的昏黄薄暮或可怖夜色里,长辈抱着面颊烧得彤红发烫的孩子,一边轻扯着孩子的耳朵,一边向空气中无形无声无相无色的神灵凄切呼唤:“某某(乳名)啊,吓到了莫怕,想起来回啊——”

我小时候体弱多病,记忆里,不是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去寻巫婆,就是被母亲抱着在家门外的旷野里收魂。我不能理解喊魂是何原理,但我记得,我一次次从高烧癔症中还魂阳间,幸运地活到今天。

然而,活下来的我,为何总是失魂落魄?

十二岁那年,大别山里原本跟着父母务农的少年,读了初中,接触了一种叫“诗歌”的文体。那还是语文教材上的诗歌。“远远的街灯明了,/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天上的明星现了,/好像点着无数的街灯”原来,我躺在麦秸上、稻草铺上仰望的天河,还可以想象成天上的街市;美丽神秘的星星,可能是被牛郎织女提着的灯笼。原来,我跟着大人们学唱的大别山山歌、皮影戏唱曲之外,还有更雅致华彩的诗文。等读到古诗词“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原本放牛牧羊粗犷得像淮河里的泥沙一样的少年,霎时灵魂被暴击,居然情不自禁,眼里涌出泪花。少年比葫芦画瓢,在初二那年,将散文分行,写出了我人生第一首新诗。我尚不知道,那时候起,一种以朦胧诗为主流的现代、后现代新诗运动,正如火如荼,将劫后余生的新时代,涂抹得波诡云谲、瑰丽浪漫。

那以后,时代大潮汹涌澎湃。黄金的火焰炽烈燃烧,信息革命势如破竹,数字货币火爆、各大平台滤镜美化的盛世美颜夺人心魄。

而我,一边沉溺在这时代的大潮中,艰难而勇敢地捞生活,用卑微、苦涩的汗水,挣取生存的方寸之地;一边沉醉于诗歌,在最寂寞、灰暗的时候,咀嚼诗歌的英华。在虚幻和现实之间,切换精神状态,试图理解人生的真实。读诗、写诗,于我,已不仅是爱好,而是自我灵魂的救赎。

一个真正在这世界活过的人,绝不止于出生、存在、死亡。那只是被他人见证的存在,是自以为是的存在,而非真正的存在。

真正的存在,是不仅有他人见证的痕迹,更有自我确认的深度与温度;是在喧嚣中听见内心回响,在混沌里辨认灵魂轮廓,在时间洪流中刻下不可磨灭的精神印记。这印记,是暗夜独坐时笔尖渗出的微光,是无人喝彩处心跳与韵律的共振。它不依附于掌声、流量或奖项,只忠于每一次真实的心灵颤动、每一眼深情的凝视、每一句未经篡改的语言——是可以听见灵魂的存在、觉醒与茁壮成长!

是什么支撑这我这份坚守?N多年后,已届耳顺的我,辗转反思。是为了找回自己的灵魂吗?还是想帮助更多的人,用一面魔镜,照出所有人的灵魂,让不愿丧失灵魂的人,挽着自己的灵魂,回归心灵的家园?

何为灵魂?

从柏拉图视之为永恒的、非物质的实体,到亚里士多德说的生物的本质形式(即“生命的原则”);从印度教的“个体永恒的真我,与宇宙本体(Brahman)同一”到佛教的“诸法无我”;从存在主义(萨特、加缪)的“自由选择创造自身的价值”,到基督教的“上帝赋予的永恒本质”,伊斯兰教的灵魂(Ruh)是真主的气息,赋予生命……

总而言之,灵魂是赋予生命活力的本质,是思想、情感、性格与自我意识的载体,人类理解“自我”的核心,连接着人类对“生命意义”的共同追问。当代科学特别是量子科学的发展,越来越倾向于认为灵魂保留了物质性理论空间。

微信公众号“科普手记”一篇《一亿年之后还有人类?》的文章总结的好:人类拥有强烈的自我意识,能意识到“我”的存在,思考“我为何存在”,并追问生命的意义。这种对存在本质的追问,是其他生物所未见的。当一只猴子照镜子,它可能认不出自己;而人类却能在镜中看到的不只是容貌,更是灵魂的倒影。所以人类和其它生物最大的区别,不是工具,不是语言,而是能够超越当下、反思自我、创造意义的抽象心智。

老母亲为我当年喊回的魂,让我正常的“活着”。但何为正常?正常人的正常,能否等同于甚至替代诗人的正常?

显然不能。诗人的正常,至少是诗意地思考、栖居和行走。地球上数十亿人,每个人都“活着”或曾经活着。但有意义地活着,不仅活在现实的日常,更好活在自己的作品中。在作品中的活,才是形而上之的、超现实的、精神维度更高一层的活。正像人用物质、精神生产把人类区别于其他所有生物,诗人,用诗歌作品的文本,把自己又迥然不同地把自己和非诗人区别开来。

诗歌的神韵统摄我灵魂之后,我醍醐灌顶,恍然大悟:人把自己从万千物种中神化出来,最主要还是靠心灵的自我反思和基于心灵觉醒的诗歌创作——以诗歌为最基本代表的艺术创作和技术发明。尤其是诗歌,诗与歌,两者本来就是一体,艺术化组合的语言文字和自身就是艺术的歌曲音乐。有史可证的中华文明,诗歌是和美术、舞蹈等艺术同步萌芽发展。

语言,是灵魂的秘钥。

以母语写作的人,母语是大杀器,也是最短板。中国诗人,应该有中国文化的特质,中国诗歌的神韵。说到底,中国从来不缺好诗,古典的中国诗歌,说尽了人类创生以来的生活经验、人生况味,生命体验、精神思索。我们今天的离愁别绪、寂寞空虚、人情冷暖、喜怒哀乐,都能在古典(古体)的诗歌里找到精彩绝伦的表达。

然而,中国进入现代社会生活后,古旧的语言表达方式渐冻,新的方式激活、野蛮生长、自由漫溢,让使用新汉语的诗人们,不得不寻找与之相匹配的表达方式。

语言文字是有生命力的。以世界使用最长的汉语言为例,甲骨文之前,可能有绳文、泥刻之类的符号,虞夏时代,文字的雏形出现,并不断走向成熟。到了殷商,刻在卜骨上的文字,已经完全可以担当从祭天告祖到治天下、理军政、促经济乃至日常交流的种种功能。先秦至两汉,汉文字书写规范统一,词义所指取得共识,但在时代的发展和科技进步中,被不断重组、衍生和世俗化,从而获得新意。五四之后,现代白话文彻底取代古典表达,汉语言新诗应运而生,随时代发展,也必将在时代的新浪潮中,找到更新的形式和体制。

但诗歌最核心的本质,则千古相承,一如既往。我的理解,就是诗魂。

我没有能力通达汉语言以外的语言,母语表达的诗歌,对我,既是我心灵的起搏器、接受世界缤纷七彩的眼睛、表达情绪的嗓子,更是我和宇宙平等沟通的工具。

我只能回到汉语。捕捉、解析灵魂的量子科学,还没抓住这世间一粒魂灵。解密灵魂的最好工具,目前来说,还是语言和文字。我的诗歌,只能用一个个汉字组合,解读灵魂。

灵与肉相依相存。诗歌的肉身是文字。怎么用耳熟能详的汉字,结构出新的语境,挖掘出更隽永的诗意,锻造出更美的意境、气韵,应该是每个对自己和读者负责的诗人最绞尽脑汁的事情。也当然,更多的好诗,其实来自灵光突现、灵感乍现,文思在顿悟之后的泉涌。

而我,更多的时候,是在不眠之夜或心灵绞痛的时刻,脑子里喷涌出一股股岩浆一样炽热的文字。我按照当代流行的方式,加工我的“岩浆”,努力打造出质感、美感,赋予“岩浆”灵魂,打磨出润泽。然后,像一个找回灵魂的孩子,把这作品当做一面镜子,镜鉴自己的本心。

我曾为自己诗集《受戒》做后记,题目是《诗是寂寞盛开的花》。这么多年,其实是诗歌在陪我打发寂寞,纾解所有不平日子里的愤懑,记录我心中的忐忑、灵魂深处的不安。在我的第三部诗集《破戒》的《代后记》里,我曾非常乐观地说:每一天都是适合开口歌唱的日子,且让我不倦地嘶鸣!而诗歌,就是我最含蓄、最直白、最激情、最平淡的歌唱!

社交媒体上,经常看到岩羊一类的动物,在悬崖峭壁间和雪豹等猎食者的智斗。面对战斗力爆棚的天敌,弱小的食草动物们无从逃避。它们想逃出生天,只有决绝地逃往更加险峭的危岩绝境,让志在必得的猎食者知难而退,无从得手。我常常反思:写作中,我不也一直行走在巨兽潜伏的危岩上吗?

只是,我要逃出的,不是野兽的魔爪,而是语言的平淡、想象力的枯竭、诗意的衰老……

诗意的星空,深邃神秘。每一个诗人,都是星际不倦的探索者。即便抵达不了星空,抓不住星光的一翎片羽,追逐本身,就是意义,就足够幸福。

回望几十年诗歌探索的脚印,我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在这个喧嚣与平庸并存的世界里,诗歌是量子纠缠的舞姿,是暗夜独坐时的微光。是诗歌,一直在愉悦精神,拯救灵魂,帮我抵御生活的猥琐与平淡。

因此,我可以很自豪地向世界宣称:我是诗人!

诗歌,正挽着我的灵魂,喊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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