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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云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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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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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去的鱼

我是一尾鱼,生在山坳里的老塘中。

那方塘不大,恰好半亩有余,四周围着青灰色的老石板,石板缝里嵌着经年累月积攒的青苔,指尖划过能触到湿润的凉意。塘边的老柳树不知长了多少年头,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皲裂的树皮上爬满了藤蔓,碧绿的柳条垂得极低,几乎要贴着水面,风一吹,枝条便轻轻扫过塘面,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像谁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银,晃得人眼晕。塘水清浅,最深处也不过齐腰,阳光好的时候,能清清楚楚看见水底青褐色的淤泥,淤泥里藏着密密麻麻的细碎螺蚌,还有一丛丛长得油绿的水草,风从塘面掠过,水草便顺着水流的方向轻轻摆动,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白日里,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透下来,在水里织成一张晃动的金网,网住那些细碎的光影,随着水波浮沉;夜里,月光铺在塘面上,把水面映得像一块温润的羊脂玉,连岸边的树影、远处的山轮廓都清晰地映在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我后来才知道,宋代诗人朱熹写过“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那时我总觉得,他写的定然就是我的家,不然怎会如此贴切。塘里的鱼不多,都是和我一样的土鲫,没有斑斓的鳞片,只有一身灰扑扑的衣裳,我们循着祖辈传下来的路子活,日出而游,日落而栖,饿了就啄几口岸边飘来的水草嫩芽,倦了就躲进水底的石缝里歇着,偶尔也会凑在一起,用鱼鳍轻轻拍打水面,像是在说悄悄话。这里没有大风大浪,没有尔虞我诈,连水流都是慢悠悠的,顺着塘埂西侧的缺口悄悄进来,又顺着东侧的缺口缓缓出去,带着两岸草木的清香,也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安逸。

可那时的我,总觉得这方塘太小了,小得装不下我的野心。我常常停在塘边的柳树下,看着柳梢头掠过的飞鸟,它们展开翅膀,一下子就飞向了山的那边,消失在云层里;也常常凑到岸边,听那些赶路的行人歇脚时闲聊,他们说起山外的河,说河面宽得望不到对岸,水流急得能把石头冲走;说起河外的江,说江里有翻涌的浪,有成群结队的鱼,还有从未见过的大船,船上载着各种各样的货物,驶向更远的地方。每一次听这些,我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痒痒的,恨不得立刻就冲出这方小塘,去见识那些从未见过的景致。

身边的老鱼们总劝我:“安稳是福,这塘里的水养人,出去了就是险地,我们土鲫,就该守着这方塘过日子。”可我听不进去,觉得它们活得太窝囊,一辈子困在这方寸之地,连世界的模样都没见过,算是白活了。我总对着塘边的落日发呆,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橘红,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水里晃荡,心里却有着别样的盘算。

老塘里,鱼群们都在忙着学习生存的本领,有的跟着老鱼辨识水流的方向与急缓,遇到危险能顺着水流快速逃生;有的学着躲避水鸟的利爪,练就一身敏捷的身手,只要听到水鸟翅膀扇动的声音,就能立刻钻进水里的石缝或水草深处;还有的在淤泥里翻找过冬的食物,把找到的螺蚌藏在安全的地方,为寒冷的冬天做准备。可我却总觉得这些都是多余的,我不愿费力气去学辨识水流,觉得水流快慢与我无关;不愿费心思去躲水鸟,觉得自己运气好,不会被盯上;更不愿在淤泥里刨来刨去,觉得那样太狼狈。我整日里要么在水草间慵懒地打转,看水草在水里摇摆的样子;要么对着水面吐着泡泡,看着自己的影子出神,想象着远方的美好。

那年的雨季来得格外早,也格外猛烈。才入夏没多久,天空就像被捅破了一样,连日的暴雨哗哗地下着,把山坳里的泥土冲得松软,塘埂的缺口被雨水越冲越大,原本慢悠悠的水流变得湍急起来,裹挟着岸边的落叶、枯枝,还有一些细小的石子,朝着山外奔去。看着浑浊的水流奔腾不息,我知道机会来了,没有和任何鱼告别,摆动着不算强壮的尾鳍,一头扎进了奔涌的浪花里。

水流带着我往前冲,耳边是哗哗的水声,像是在为我欢呼;眼前是飞速掠过的草木,岸边的野花、灌木,还有远处的山石,都在快速向后退去。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风从水面吹过,带着雨水的清凉,我一会儿顺着水流俯冲,一会儿又摆着尾鳍向上游,觉得这才是鱼该有的活法,那些劝我安稳的老鱼们,终究是目光短浅,不懂闯荡的快乐。

顺着山涧往下冲,不知过了多久,我第一次见到了小溪。小溪比老塘宽阔些,水也比老塘清澈许多,水底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阳光照下来,鹅卵石泛着淡淡的光泽。偶尔有几尾色彩斑斓的小鱼游过,它们有着鲜红、金黄的鳞片,见了我便好奇地凑上来,用小脑袋轻轻撞我的身体,像是在打量这个陌生的来客。溪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一朵朵竞相绽放,花香顺着水流飘过来,沁鱼心脾。我在小溪里游了几日,日子过得惬意又快活。不用再担心塘里的食物不够,小溪里有吃不完的浮游生物,还有鲜嫩的水草嫩芽,随便一口都能填饱肚子;不用再困在方寸之地,我可以顺着小溪随意游荡,看两岸的草木枯荣,看山间的云雾缭绕,有时还能看到岸边的小动物,蹦蹦跳跳的兔子、低空飞行的小鸟,它们的模样都让我觉得新奇。这就是闯荡的快乐,外面的世界果然如我所想的那般美好,我暗自庆幸:当初的决定是多么的正确!

没过多久,小溪顺着山势往下,汇入了一条大河,那一刻,我才真正见识到什么是广阔,也第一次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小溪的平静,不过是因为还没走出深山。大河的水面比小溪宽了数十倍,一眼望不到对岸,水流不再温顺,而是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往前奔涌,浪涛拍打着水面,发出隆隆的声响,像是闷雷在滚动。水底不再是圆润的鹅卵石,而是布满了锋利的礁石,还有错综复杂的暗流,稍不留意就会被暗流裹挟,撞向冰冷的礁石。我拼命摆动尾鳍,想要稳住身形,可湍急的水流一次次把我裹挟着往前冲,好几次都险些命丧礁石。

好在天无绝鱼之路,在一阵慌乱中,我猛地钻进了一处洄水湾。这里的水流相对平缓,周围有几块巨大的礁石遮挡,形成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小空间。我躲在礁石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好一会儿才稳住心神。看着眼前奔涌的大河,看着那些被浪涛卷起的枯枝败叶,我心里第一次生出了退缩的念头,我想回到老塘,回到那个安稳无虞的地方。可一想到自己当初的雄心壮志,想到老塘里那些鱼可能会有的嘲笑目光,我又咬着牙把这念头压了下去,闯荡哪有不经历风浪的?

在大河里的日子,有过惊喜,也有过短暂的快乐。我曾跟着一群洄游的鱼,一起游到河面宽阔处,见识过河面上的渔船。渔民们站在船上,手里拿着渔网,用力一撒,渔网在空中展开一个优美的弧线入水,过了一会儿,渔民们齐心协力拉渔网,装满鱼虾的网里,蹦蹦跳跳的,看得我心里满是新奇。我曾在河中央的深水区,见过体型庞大的鲤鱼,它们身姿矫健,鳞片闪闪发光,在浪涛里穿梭自如,时而潜入水底,时而跃出水面,溅起高高的水花,让我心生向往。我曾在河岸的浅滩处,吃到过从未尝过的螺肉,那些螺蚌藏在泥沙里,肉质鲜嫩可口,比老塘里的水草美味多了。

那些日子里,我以为自己渐渐适应了大河的生活,以为自己离梦想越来越近,可我却没意识到,这些惊喜和快乐,不过是大浪淘沙中的侥幸。我依旧像在老塘里那般慵懒,饿了,就等着水流送来浮游生物;累了,就躲在洄水湾里歇着;遇到危险,只会慌乱逃窜,全凭侥幸渡劫。但所有的侥幸,不过是在为日后的挫折埋下伏笔。

挫折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也更猛烈。那天,天气格外好,阳光明媚,微风轻拂,河面上泛着粼粼波光。我像往常一样在浅滩处觅食,那里的浮游生物多,也相对安全,我一边啄着食物,一边欣赏着岸边的风景,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突然,一张巨大的渔网从水面上方猛地撒下,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瞬间把我和周围的几尾鱼牢牢困住。渔网的网眼细密,无论我怎么挣扎,怎么扭动身体,都无法挣脱,锋利的网线划破了我的鳞片,渗出血来,疼得我浑身颤抖。我看着身边的鱼,有的拼命撞击渔网,想要把网撞破;有的顺着渔网的缝隙寻找出路,试图钻出去;而我,除了慌乱地摆动尾鳍,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渔网越收越紧。

渔民把渔网拉上船后,开始分拣鱼虾,他们把体型大的鱼放进船舱,把体型小的、没多少价值的鱼随手扔回河里。我因为体型瘦小,也被渔民嫌弃地扔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水面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我拖着受伤的身体,拼尽全力躲进了附近的礁石缝里,好几天都不敢出来。鳞片脱落的地方又疼又痒,伤口被水流不断刺激着,每动一下都钻心刺骨。那段日子里,我第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也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的选择。要是当初听老鱼们的话,留在老塘里,是不是就不会受这样的苦了?可骨子里的心比天高、好高骛远,还是让我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意外,下次小心点就好。

伤好之后,我依旧在大河里游荡,可日子却越来越艰难。随着季节的变化,水流越来越湍急,暗礁也越来越多,身边的危险更是无处不在。我曾被凶猛的黑鱼追逐,那黑鱼体型庞大,牙齿锋利,速度极快,它紧紧地跟在我身后,一口咬在了我的尾巴上,我拼了半条命才侥幸逃脱,尾巴被咬伤,留下了深深的疤痕,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灵活摆动。我曾误入渔民布下的地笼,地笼里放着诱鱼的饵料,我闻到香味就钻了进去,在里面困了整整一夜,缺氧差点让我窒息,最后靠着地笼的一处破损才得以逃生,浑身被地笼的铁丝磨得遍体鳞伤。我还曾因为找不到食物,饿了整整三天,只能啃食水底的烂泥充饥,那种饥饿感,刻骨铭心,让我至今难忘。

一次次的挫折,一次次的受伤,让我原本光滑鲜亮的鳞片变得黯淡无光,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原本矫健的身姿变得迟缓笨拙,游起来也不再灵活。我不再像当初那般意气风发,不再想着在大江大河里称王称霸,心里只剩下一个最简单的念头——活下去。

有一次,我被水流带着,漂到了大河的入海口。那里的水和河里的水完全不同,又咸又涩,呛得我直咳嗽,浑身都觉得不适。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浪涛汹涌,比大河还要凶险百倍,巨大的浪花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仿佛要把一切都吞噬掉。我吓得赶紧往回游,那一刻,我才彻底清醒过来,我根本就不是闯荡的料,我没有适应陌生环境的能力,没有抵御危险的本领,没有在困境中求生的勇气,我不过是一尾被好高骛远冲昏了头脑的鱼。那一刻,我是多么想念那方山坳里的老塘。想念塘里温润的清水,那水不咸不涩,带着草木的清香,洗去身上的疲惫;想念水底松软的淤泥,踩在上面软软的,很舒服;想念岸边垂落的柳丝,风一吹就轻轻扫过水面,那样的温柔;更想念那种没有危险、没有诱惑、只有安逸的日子。

我开始拼命地往回游,想要回到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想要重拾那份失去的安稳。可我很快就发现,我再也游不回去了。往回游的路,比来时艰难百倍。来时是顺着水流往下冲,不用耗费多少力气,只需要跟着水流走就行;而往回游,却是逆着水流往上闯,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湍急的水流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次次把我往后冲,我好不容易游出去几米,转眼就被水流冲回了原地。

我路过曾经停留过的小溪,可这里的水流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雨季过后,雨水减少,小溪的水位下降了许多,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干涸,露出了水底的鹅卵石和干裂的泥土。岸边的野花也早已凋零,只剩下枯黄的花枝在风中摇曳,再也没有了当初的生机与美好。我路过山涧的入口,可那里的泥土早已被暴雨冲平,塘埂的缺口也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坦的土地,上面长出了稀疏的野草。我站在那里,茫然四顾,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我才明白,时光不会倒流,路途不会折返,这一切的根源,从来都不是路途的遥远,不是水流的湍急,而是我当初的选择,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河面上,染成一片血色。我拖着残破的身体,在湍急的水流里艰难地蠕动,每游一下,都要忍受钻心的疼痛。眼前渐渐浮现出老塘的模样:青石板围着的塘埂,垂落水面的柳丝,温润清澈的塘水,还有那些劝我安稳的老鱼,它们围着我,用鱼鳍轻轻拍打着我,说着温柔的话语。远处,几尾和我当年一样光鲜的小鱼,正顺着水流往大河游去,它们的鳞片闪闪发光,眼里闪着我曾经有过的狂妄与憧憬,它们互相追逐着,打闹着,对前方的危险一无所知。我想喊一声“停下”,想告诉它们外面的世界并不像想象中那般美好,想劝它们珍惜眼前的安稳,可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有些荒唐的念头,有些错误的脚步,从来都在重复,就像一场无法醒来的梦。

水流越来越急,我的力气越来越少,意识也渐渐模糊。我知道,我的生命快要走到尽头了。在最后的时刻,我脑海里闪过的,全是老塘的画面:春天,岸边的柳树抽出新芽,塘里的水草长得茂盛,我们在水草间嬉戏;夏天,阳光透过柳叶洒在水面,我们躲在树荫下乘凉,偶尔浮出水面吐泡泡;秋天,落叶飘落在塘面,像一只只小船,我们推着落叶四处游荡;冬天,塘面结了一层薄冰,我们躲在水底的石缝里,互相依偎着取暖。那些安稳而美好的日子,如今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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