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康云清的头像

康云清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02
分享

屋檐

檐角的青瓦,被江南的雨浸润得发乌,像一页被岁月翻旧的书。瓦楞间留宿着残缺的枯叶,还有几株不起眼的野草,死死攀着灰瓦的纹路,风来雨往,只微微地颤着,仿佛在向檐角诉说着讲不完的话。这默然的依偎,是刻在我童年记忆里最温柔的剪影,连同檐下的光影、灶间的烟火,一同酿成了岁月里最绵长的回甘。

记忆里的老屋,檐角翘着,像一只蓄势待飞的燕,羽翼上沾着江南的潮气与时光的细尘。屋檐不高,堪堪遮住小院的四方天,却稳稳罩着我无忧无虑的童年。那时的天格外蓝,云慢悠悠地飘着,像被谁随手撒在画布上的棉絮。檐下的麻雀叽叽喳喳,成群结队地落在晾衣绳上,又倏然飞起,偶尔偷啄母亲晒在簸箕里的芝麻、谷物。父亲总坐在门槛上抽烟,旱烟杆在地面上磕出“笃笃”的声响,吧嗒吧嗒的抽吸声里,烟圈袅袅漫过屋檐,飘向远处泛着绿光的稻田。母亲在灶间忙碌,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从灶口窜出,又迅速湮灭在潮湿的空气里。饭菜的香气混着烟火气,从烟囱里钻出来,绕着屋檐打了个转,像是舍不得离开这方小院,最后恋恋不舍地消散在田埂上吹来的风里。

那时的我,总爱约着邻家伙伴,在檐下度过整个漫长的午后。我们搬来小板凳,围着檐下的阴影做游戏,把瓦片当棋子,把石阶当战场,叽叽喳喳的喧闹声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有时也会安静下来,仰头看瓦楞间的小草,看它们在风里轻轻摇晃,猜测着雨珠会从哪片青瓦上落下。夏日的午后,阳光毒辣,屋檐便成了最好的凉棚,我们躺在竹席上,听父亲讲他年轻时上山砍柴、下水摸鱼的故事,听母亲哼着不成调的歌谣,看光影透过檐角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太阳西斜慢慢挪动。

我也总爱趴在窗台上看雨落屋檐。春日的雨细绵,雨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从青瓦的凹槽里滚落,串成一道道透明的水帘。风一吹,水帘斜斜地扫过,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檐下的石阶,洇出深浅不一的水渍,像是谁在石头上写满了悄悄话。更让我着迷的是夏日的暴雨,乌云像是被打翻的墨汁,迅速染黑整片天空,狂风卷着沙尘掠过屋檐,檐角的瓦片发出“呜呜”的声响。炸雷轰鸣中,雨水疯狂倾泻而下,“雷声千嶂落,雨色万峰来”的景致,在炎热的夏日里铺展得酣畅淋漓。雨珠砸在青瓦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顺着瓦楞汇成水流,在檐下形成一道道水幕,将小院与外界隔绝成两个世界。

夏日的雨来得急去得也急,雨停后,空气里满是泥土与青草的腥甜,屋檐上还在滴答落水,在地面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父亲便拿起蓑衣斗笠,裤脚一卷,对我说:“清儿,在家看好弟弟妹妹,别往雨地里跑。”说完便扛着锄头去田里查看水情,背影渐渐消失在田埂的绿意里。我们兄妹三个总在屋檐下嬉闹,踩着水洼追逐,用树枝拨弄檐下的水珠,浑身弄得湿漉漉、脏兮兮。母亲从灶台边赶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总会第一时间把我拉进怀里,用粗糙的围裙擦干我脸上的雨水,嗔怪道:“老大,又不听话了?赶紧带弟弟妹妹去换衣服,被你爸瞧见又要挨训了。”她的手掌温暖而粗糙,带着柴火的温度,也带着岁月的厚度,轻轻摩挲着我的头发,那触感至今仍清晰如昨。

秋日里,屋檐下便挂满了丰收的喜悦。母亲会把收获的辣椒串起来,挂在檐下的木梁上,鲜红的辣椒,在阳光下格外耀眼,像是一串串喜庆的灯笼。父亲则会把稻谷铺在檐下的空地上,用竹耙一遍遍翻晒,谷粒的清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漫在小院里。我们三兄妹最快活的事,就是在下用秕谷煨红薯,那滋味能满足一整天。

冬日的屋檐,总带着几分静谧。清晨醒来,常会看见檐角挂着长长的冰棱,像水晶雕琢的宝剑,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母亲会在檐下支起炭火盆,我们围着炭火盆取暖,烤着红薯,听着炭火“噼啪”作响,闻着食物的焦香。父亲则会坐在一旁,给我们讲起年俗旧事,说小时候盼着过年,能在屋檐下捡到长辈撒的糖果,能穿着新衣服在雪地里奔跑。雪花落在青瓦上,慢慢堆积起来,把屋檐盖成一片雪白,整个小院银装素裹,静谧而美好。那时的我总以为,这屋檐永远不会塌,就像父母永远不会老,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永远。

初中毕业后,我离开故土去市里求学。那几年,生活费是固定的,三个星期一百块。每次回家接钱,心里从未轻松过。父亲仍坐在门槛上抽烟,烟杆被磨得发亮,他很少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藏着不舍与期许。母亲则在屋檐下,从贴身的裤兜里掏出一卷用手帕层层包裹的钱,小心翼翼地展开,数了又数,才放在我手掌里,反复叮嘱:“在外照顾好自己,多吃饭别饿着,别舍不得花钱,钱不够就回来拿。”我攥着带着母亲体温的钞票,既温暖又沉重——最外面是一张十元纸币,压着平整的折痕,里面大多是五元、一元的零钱,厚厚一卷,带着泥土与汗水的气息。我知道,这是母亲每天天不亮就挑着自己种的青菜、萝卜,步行两里路到镇上摆地摊,一块一块凑起来的;是她夜晚在煤油灯下剥着毛豆,剥到指甲生疼,第二天赶早市换回来的;是她省吃俭用,把鸡蛋都攒起来卖掉,舍不得给自己添一件新衣换来的。

好几次返校途中,绿皮火车摇摇晃晃,旅途劳累催人困盹,朦胧中总会浮现这样的场景:晚饭后,弟弟妹妹趴在八仙桌上写作业,两条长凳架着一块圆形竹编团箕,里面堆满饱满的豆荚。母亲坐在竹椅上,一边剥毛豆一边监督他们,昏黄的煤油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木板墙上。发现谁走神了,便轻声嘟喃:“端正坐好,认真写作业,将来才会有出息,要向你们哥哥学。”弟弟妹妹似懂非懂地点头,重新低下头握紧铅笔。母亲嘴角扬起欣慰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屋檐下晒干的茄子干。她知道,老大能考上师范,跳出农门,也是这样一天天陪伴监督出来的。今晚无论忙到几点,团箕里的毛豆都要剥完,趁着新鲜赶早市卖个好价钱,帮大儿子凑点生活费,这是她眼下最急切、也最踏实的事。

参加工作第三年,父亲东拼西凑了些钱,又找乡邻们帮忙,把老房子推倒盖了楼房。他说,儿子将来娶媳妇,得有个像样的家,说话也能更有底气。老屋在乡邻们的吆喝声、榔头的敲击声里化作一地砖瓦,青瓦碎裂,木梁倾颓,那些曾经支撑起屋檐的梁柱,带着被虫蛀的痕迹,静静躺在废墟里。唯有那翘起的檐角,连同檐下的炊烟、檐上的枯叶,一同嵌进记忆深处,从未褪色。事后想来,没留下老屋的一张照片成了莫大遗憾,当时满心都是对新房的期盼,竟没人想到要将老屋留个念想。其实许多遗憾,都源于彼时的不在意或疏忽。好在老屋的一切早已烙进灵魂,每当工作压得我喘不过气,加班到深夜望着城市的霓虹,想起那方屋檐、檐下的麻雀、父母温暖的臂膀,所有疲惫便烟消云散。我知道,无论走多远,记忆里的屋檐永远是我的归宿,是我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港湾。

工作稳定后,我第一次带父母进城。父亲一路都很沉默,只是时不时地望着窗外掠过的高楼大厦,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与局促。母亲则不停地念叨:“城里的房子真高,连个屋檐都看不到,住在这里能踏实吗?”到了我的新家,母亲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轻声说:“这楼太高了,还是原先的四榀屋住得踏实。”那几天,我带着他们逛公园、吃餐馆,可父亲总说饭菜不如家里的香。临走时,母亲拉着我的手说:“要好好工作,累了就回家,我给你做粿吃。”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父母牵挂的从来不是城市的繁华,而是老家的故土,是屋檐下藏着的安稳与牵挂。

后来,我在城里安了家,有了自己的小日子,也有了可爱的女儿。柴米油盐的琐碎、工作的辛劳,让我渐渐体会到生活的重量。直到成为父亲,看着女儿在怀里咿呀学语,在阳台上追着阳光奔跑,我才渐渐懂得,屋檐从来不只是遮风挡雨的建筑,它更是一份牵挂,一种守护,藏着最朴素的爱与责任。

记得那年冬天的夜晚,寒潮来袭,气温骤降,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我接到母亲的电话,声音带着哭腔,说父亲的老胃病犯了,疼得直打滚。我心急如焚,抓起外套就往楼下跑,连夜驱车赶回老家。乡间的小路结了薄冰,车轮碾过发出“咯吱”的声响,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推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父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冷汗,母亲坐在床边,眼圈通红,手里攥着温热的毛巾,一遍遍给父亲擦汗。我蹲下身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手冰凉粗糙,布满皱纹与老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爸,没事哈,我现在带您去城里医院。”我强忍着泪水说,声音却忍不住发颤。

那一夜,我守在父亲病床边。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映着病房里昏黄的灯光。母亲因过度担心和劳累,趴在病床边睡着了,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我忽然发现她的头发已白了大半,像是落了一层薄霜。原来,父母早已不是能为我遮风挡雨的超人,他们也会生病,也会脆弱,也需要有人照料,需要有一方“屋檐”为他们撑起安稳的天地。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起来,就像当年父亲扛起整个家那样。

如今回到老家,我总爱在新居的檐下站一会儿。新居的屋檐是水泥浇筑的,少了老屋青瓦的古朴,却同样能遮风挡雨。檐下挂着母亲晒干的腊肉、咸鱼,风吹过,轻微的晃动着。墙角开了几朵野花,开得正艳,花瓣上沾着晨露,像极了童年时檐下的水珠。有一次,女儿拉着我的衣角问:“爸爸,你每次回爷爷家,总盯着屋檐发呆,上面有秘密吗?”我摸着她的头,望向窗外远方的田野,田野里的稻浪随风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我轻声说:“爸爸在想老房子的屋檐。以前,它护着爸爸,挡着风雨,陪着爸爸长大;春天有细雨滴落,夏天有凉风吹过,秋天挂着丰收,冬天堆着白雪;现在,爸爸护着爷爷奶奶,给他们做饭,陪他们说话;将来,你也会护着爸爸呀,就像爸爸现在护着你一样。”丫头瞪大双眼,眼里满是不解,随后便跑开了,扑进奶奶的怀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引得母亲一阵轻笑,笑声漫过屋檐,飘向远方。

阳光洒在新居的玻璃窗上,反射出耀眼的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望着远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老屋的檐角,像一只蓄势待飞的燕,瓦楞间的无名小草在风里轻轻摇曳,但依然倔强地攀着青瓦。那记忆里的屋檐,落着童年的雨,飘着母亲的炊烟,载着父亲的叮咛,盛着丰收的喜悦,也藏着岁月的故事。我仿佛又看到年少的自己,和伙伴们在檐下嬉闹,看到母亲在灶间忙碌的身影,看到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模样,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风掠过庭院的花草,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夹杂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我忽然明白,有些温暖从不会随老屋坍塌,有些担当也从不必刻意言说。就像檐角的瓦,一代护着一代,雨落又天晴,烟火袅袅,岁岁年年;就像父母的爱,从未因岁月流逝而减淡,而是化作无形的力量,刻进我的骨血里,指引着我成为更好的人,成为家人最坚实的依靠。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