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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云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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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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霉豆腐里的慢哲学

豆腐是“素中之肉”,是素食品中蛋白质含量唯一能与肉类媲美的存在。五代谢绰《宋拾遗录》记载“豆腐之术……至汉淮南王刘安始其术于世”,历经几千年岁月流转,豆腐在市井炊烟里演绎着舌尖传奇——徽州毛豆腐披白绒,煎得金黄焦脆;长沙臭豆腐浸卤水,炸得外酥里嫩。一方水土酿一方味,而横峰的霉豆腐,是烟雨江南里写满民间智慧的一枝独秀。它不似宫廷御膳般讲究,却藏着江南人家最朴素的生存哲学,在代代相传的坛罐间,酿出了岁月的醇厚。

一口霉豆腐,裹着红亮诱人的外衣,质地绵密、咸鲜辣爽的醇香在味蕾交织。世人偏爱这热烈滋味,却鲜有人追问:一块寻常豆腐,如何在坛中完成与时光的厮磨?霉豆腐的精髓在“霉”,是岁月沉淀的结晶,是时光与菌群共舞的妙笔,更是“慢哲学”在舌尖上的生动注脚。

慢是修“定”

记忆里奶奶做霉豆腐,始于秋末的晴好晨光。天刚蒙蒙亮,檐角凝露未消,奶奶已踩着晨雾进了灶房。瓦罐里的黄豆泡得圆滚滚,胀得快要撑开豆皮,她指尖轻捻,豆衣簌簌落下——这是豆子泡得正好的模样,不急不躁,是慢里的第一份“定”。

磨盘是温润的老物件,奶奶将黄豆一勺勺添进磨眼,手推磨杆一圈圈转得匀停。“咕噜咕噜”的轻响里,乳白豆浆混着细碎豆渣淌进木盆,淡淡的豆腥气漫开,是清晨最朴实的香。她步子不慌,心沉在每一圈转动里,不被外界纷扰,这便是“定”的滋味。滤浆用细密的棉纱布,四角系在灶台木钩上,浆汁倒入后,奶奶双手攥布轻轻揉搓,雪白豆浆渗过纱布落进铁锅,豆渣攥成团晾干留作鸡食,力道不轻不重,分寸恰好,这是岁月沉淀的“定”。

灶膛柴火噼啪响,火不能太猛,奶奶不时添根枯枝,眼神凝望着锅里。豆浆从细密小泡到咕嘟翻滚,醇厚豆香漫了满院,连院角腊梅都沾了几分甜。她不频频掀锅,不急于查验,只静静等火候到位,这是与时光相守的“定”。点卤最见功夫,奶奶舀起一勺卤水,细水长流般淋进豆浆,长柄木勺轻搅,慢得像与时光对话。不多时,豆浆凝结成雪白豆花,如散云浮水,她不贪多添卤,不急着搅拌,只凭经验耐心等待,这是拿捏分寸的“定”。

豆花舀进铺了纱布的木模,一层豆花一层纱布码得平整,盖上木板,压上一块青石板——重量刚好,重了豆腐偏老,轻了太嫩易散。奶奶坐在灶门口小凳上,听着模底水滴“滴答”落进盆里,晨光落在她花白发梢,也落在慢慢成型的豆腐上。她不看钟、不催促,任时光自然流淌,这份安然,是“定”的本真。

日头爬上中天,掀开木板,晾晒的白嫩豆腐卧在模中,如凝脂般颤巍巍,带着温热烟火气。恰如《齐民要术》所言“凡作酱,必先曝之,令极干”,也暗合腌制食材“贵时久、尚天然”的要义。切一块蘸点盐巴入口,满是豆子本真的清甜,那是奶奶的味道,是慢里修“定”的味道。这让我想起苏轼的“何妨吟啸且徐行”,想起汪曾祺笔下“惟静,才能观照万物”的通透。如今我们总在追赶,鞋跟敲台阶、指尖赶光标、吃饭狼吞虎咽,心浮气躁时便忘了:慢下来,守得住内心的定,才守得住岁月的醇厚。

慢是修“观”

豆腐表面水份晾干,嫩白变微白,便进入奇妙的发酵之旅,这是豆腐实现质的升华关键一环。豆腐划成小方块后,奶奶找来晾干的稻草,拍尽附着的细尘,修整好秸秆平铺团箕里,将豆腐一块一块轻柔地码放整齐。一块团箕里只能码三层,多了豆腐会压碎,中间还得用秸秆隔开防粘连,静置里屋阴凉处。稻香与豆香与湿润的空气相拥,与莫名其妙闯入的微生物交融,在幽暗角落完成了蝶变。霉豆腐的发酵过程,与徽州的毛豆腐类似,每一道工序里都藏着时间密码。当豆腐披着白色绒毛亮相时,就意味圆满完成第一次修行。薄薄的白霉,如裹上细密绒毯,像雪落青瓦的轻,像月光洒窗的柔,这是时光与温度的杰作。奶奶戴上老花镜,坐檐下小板凳上,指尖带着茶油温润,轻翻豆腐,把白霉拂得匀匀的——这手法,竟与清代李调元《醒园录》“豆腐压干,切小块,晒至微白,入笼蒸过,置暖处,候生白毛”的记载暗合。

我蹲在一旁看,看白霉在指尖轻抚,如细雪轻点青石板;看奶奶银丝泛着柔光,鬓角碎发被风吹起又轻轻捋平,指尖沾着的白霉,是时光的痕迹。慢下来,才看得见阳光一寸寸爬进团箕里,在豆腐棱角处刻下温暖的光波,像时光亲手勾勒的轮廓;看得见风穿过窗棂,带来山油茶的清香,混着张妈豆腐坊“嗡嗡”的磨豆声、王婶家“滋啦”的炒菜声、孩童清脆的嬉闹声,成了最动听的市井交响曲。

这些寻常景致,若不是慢下来静心观察,便会在匆匆步履中被忽略。如今我们习惯用短视频填充碎片时间,用快进键跳过前奏,用外卖解决三餐,看不见食材从田野到餐桌的旅程,尝不出烟火气里的温情。却忘了,慢是一把放大镜,能照见寻常日子的肌理,能听见万物生长的声音,能在细微处发现生活的美好。正如汪曾祺所言“惟静,才能观照万物”,修“观”,便是在慢中读懂生活的本真。

慢是修“恒”

豆腐裹料,码进坛中,是奶奶最看重的仪式。盐要用粗盐才够豪放,带着大地的厚重;辣椒面是秋后晒透的朝天椒,石臼舂碎后带着炭火焦香,藏着阳光的热烈;两者比例全凭奶奶的经验,不同人不同味,这也许就是味道差异存在的必然。披着绒毯的豆腐块,在辣椒面与盐巴里打滚,奶奶手中的筷子,好似音乐家的指挥棒,自带节奏感 拨拉着豆腐块起舞翩翩。米酒要淋足,是冬酿糯米酒,山泉水发酵一月,满是粮食的甜软,酿着时光的温润。

奶奶码豆腐时总念口诀:“豆腐裹上辣椒盐,日子过得比蜜甜;淋上香甜的米酒,岁岁年年有盼头。”裹好料后,奶奶并不急着码入瓷坛里,要放在盆里,待盐分开始渗入毛豆腐肌理,才是入坛的最好时间。码入瓷坛后再用筷子轻轻压实,最后再撒点辣椒面、淋米酒,动作不紧不慢,如完成一件艺术品。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她手上、豆腐上,金光闪闪,像是给这份坚守镀上了温暖的光晕。

码满一坛,沿坛壁慢慢倒入清亮茶油——这是横峰人做霉豆腐不变的底色。山里茶籽收下来,要晒上十天半月,晒得干透了,再磨粉蒸熟压榨,“吱呀吱呀”的榨油声能响一整天,才得这带着草木清气的油脂。茶油漫过豆腐,如盖起金色被子,把冬日寒、时光暖一同封进坛底。

坛口用后山黄泥封严,筛细的黄泥加水揉软,抹得严实无缝,再贴一张红纸,而后便是从秋末到冬深的漫长等待,少则一月,多则两月。奶奶闲来便摩挲坛身,听听坛内细微声响,像与光阴对话;晴好时日便把坛子搬去院中晒太阳,和路过的王婶唠嗑:“等雪下透了,冻一冻,滋味就足了。”老人们围拢过来,聊起当年做霉豆腐的趣事,谁家的豆腐腌得最香,谁家的辣椒最辣,笑声里藏着对时光的信任。

这等待是日复一日的坚守,如驰而不息的前行,纵慢却从不退。一块豆腐的蜕变需时光发酵,正如大树扎根泥土才枝繁叶茂,葛藤攀壁多年才结出饱满根茎。人生亦是如此,那些急于求成忽略的时光,恰恰是最珍贵的养分,唯有以恒之心等待,才能收获岁月的馈赠。

慢是修“舍”

如今超市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霉豆腐色泽鲜亮,开罐即食,方便快捷。可没人追问,这豆腐是否经山水滋养、秋风晾晒、时光发酵?没人愿意等一场与光阴的邂逅,大家只追求立等可取的便捷,却忘了食物本应有的温度。

巷子里的老豆腐坊换了主人,机器磨豆效率极高,几分钟便能磨好一锅豆浆,却少了当年手工研磨的醇厚豆香;奶奶的窗台没了酱釉瓷坛,取而代之的是花花绿绿的零食,包装精致却少了烟火气;王婶家的孩子,嘴里嚼着薯片盯着手机,再也想不起霉豆腐那绵长的咸香,忘了等待食物蜕变的期待与欢喜。

我们总追求“更快”,却忘了慢的修行是一场取舍。舍弃速度的执念,才能收获时光沉淀的醇厚;舍弃速成的捷径,才能看见沿途不期而遇的风景;舍弃浮躁的心态,才能品味生活本真的滋味。正如卡尔·奥诺雷所言,慢生活是围绕意义与满足构建,而非被效率绑架。

奶奶的霉豆腐,舍弃了工业化流水线的便捷,才留住了手工温度、故土清香与岁月绵长。她一辈子守着一方小院,以慢为信条,不追风潮,不赶时髦,把日子过成了一碗清粥配霉豆腐的安稳。这取舍里,是对生活本真的敬畏,是对“慢工出细活”的朴素信仰,更是对浮躁世界的温柔反抗。

前几日回老家,老瓦房已翻盖成楼房,幸好奶奶留下的酱釉瓷坛还在,静静躺在墙角,坛口黄泥微末、茶油薄痂,都是时光的印记。抱起坛子闻一闻,好似有股熟悉的咸香,忽然懂得:修“舍”,不是放弃,而是在取舍间守住内心的热爱与坚守,这便是慢哲学最深层的智慧。

屋檐下老母鸡领着小鸡仔啄食,电视里采茶戏调子慢悠悠,巷子里的烟火气混着霉豆腐的咸香,成了记忆里最温暖的味道。夹一块入口,鲜辣过后是绵长醇厚,这滋味里有秋风清爽、日头暖意、奶奶指尖温度,更有慢哲学的深意——慢下来,让生命从“赶场”变成“赏景”,在定、观、恒、舍中修行,这便是最朴素也最珍贵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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