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

昨夜，平头哥又喝高了，在归家的路口，拽着我的胳膊不撒手，喋喋不休地倾吐心中的郁闷:“凭么哩别人能赚大钱，我就这么不顺？”

人过中年，总觉得身边有几个志趣相投的好哥们，天文地理抑或是家常里短，无所不聊。我本就多愁善感，每次相聚总会生出些许莫名的触动，思绪如浮萍般在水波里浮浮沉沉，飘来荡去。这般相聚，大抵都在寻常的小饭店，几张木桌拼在一起，几碟小菜，整点高粱烧，便抵了人间半分烟火。哥们几个，半生各有奔波，有人守着一份安稳的营生，在日出日落里磨平了年少的棱角；有人闯过南北，撞过南墙，最后择一城落脚，把风雨藏进了皱纹里；也有人依旧带着几分少年气，说着未竟的梦想，只是话到嘴边，终究多了几分自嘲。

深冬的夜晚，清辉漫过霜天，寒月悬于墨色天幕，素光洗尽尘嚣，街道两旁的行道树，白天吸足了车流尾气，此刻又静谧地披上一层薄霜似的凉。小区里，几位老人绕着大樟树悠闲踱步健身，一个小孩拉着爷爷的手，闹着要听故事。爷爷笑眯眯的拗不过，思索片刻开腔道：“池塘里住着一群麻鸭，它们饿了就找水底的螺蛳吃，饱了就在塘里嬉戏打闹，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有一天，一只大雁从它们头顶飞过，嘲笑它们是群笨鸭飞不起来，白长了一对大翅膀，没见过大世面。有一只麻鸭很不服气，心想自己也有翅膀，凭什么飞不起来？它奋力扑腾，可是无论它怎么使劲，也只不过是在水面上转圈。它琢磨着是起点太低了，便上了岸登上一处山崖边，学着大雁的样子撑开翅膀纵身一跃——哈哈！呷呷呷！真的‘飞’起来了！可没扑腾几下就没了力气，一头栽了下去，摔得遍体鳞伤、鸭毛乱飞。”老人一边比划一边说，逗得大伙哈哈笑，小孙子笑得格外欢。

我忽然间觉得，好多人都像那只鸭，嗯，没错，平头哥最贴切！

平头哥今年五十有六，再有几年就该退休了。他的工作不轻松，熬了一辈子，没混上一官半职，也没攒下多少家底，日子过得不咸不淡。他总把“为人民服务”挂在嘴边，有时酒喝到一半，接到单位上的电话，二话不说就起身离场，电动小毛驴上常年挂着一串PVC管子接头，倒也对得起这句口头禅。可他心里憋着一股不甘，喝茶时总爱跟伙计们唠：“茶泡玲珑子，酒醉心明人！我们年轻时没赶上好时候，现在倒撞进了数字经济的风口，怎甘心错过？”这风口，便是他挂在嘴边的返利网、虚拟币，说起时眼睛里总藏着热切，像攥住了救命稻草，仿佛只要抓牢，就能守得云开见日出。

十二年前，平头哥在巷尾小饭店初识返利投资。那时的饭店里，木桌木椅，墙头上挂着褪色的红绸子，灶间飘来红烧鲫鱼和辣椒炒肉的浓香味。酒过三巡，隔壁县来的几个朋友，貌似发展得不错，个个唾沫星子横飞，说自己投资返利，做虚假销售业绩，只需出18%的手续费给平台，投1800元返一万，三个月就回本，剩下的都是净赚。当时平头哥手里攒了几万块钱养老金，本打算存进银行求个安稳，儿子的房贷压得他喘不过气，老伴总念叨着要给孙子存教育金，他知晓这笔钱是家里的定心丸。可朋友们拍胸脯打包票“稳赚不赔”，还掏出手机展示自己投资反复的到账记录，那句“三个月回本”就像火星落在干枯的柴草上，瞬间点燃了他心里的不甘与贪念。他回家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眼前交替闪过老伴省吃俭用的模样、儿子抱怨工资低的愁容，烟蒂扔了小半缸，第二天一早就揣着手机出门，按着朋友指定的网站做了五万元“业绩”。

刚开始，他确实收到了返利，还鼓动了身边一批人“致富”。白天上班，得空品茗，晚上聚餐，每周还有雷打不动的卡拉OK，成了他发展下线的固定流程。他把返回来的钱不断复投，账户“业绩额”一路飙升，半年不到待返金额就突破了百万。那段时间，他像着了魔似的，想尽办法不断往里面投钱。先是那点养老钱，再是跟亲戚借，后来甚至趁老伴不注意，偷偷拿了房产证去做小额贷款。老伴在整理抽屉时发现了贷款合同，当场急了眼：“你个懵壳子，家里吃饭的钱都砸进去了，连这房子你也要赌进去？”他却拍着胸脯安抚：“放心，等下次返利到账，不仅能还上贷款，还能给孙子买个金项链，让你也享享清福呢。”晨练时遇见老伙计，他总拍着胸脯说：“等着瞧，再过阵子，我也是大老板一个。”他看得见手机里平台的宣传海报，看得见那些诱人的数字，却看不见背后的虚假，看不见数字里藏着的“庞氏骗局”的陷阱。

现实终究给他上了一课，也给了他沉重一击。先是返利的时间越来越晚，金额越来越少，后来干脆连APP都登不上了，平头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天天往隔壁县跑，起初那般朋友还安慰他说公司没事，让他再等等。他从秋等到冬，等来的却是公司涉嫌非法传销被查，老板入狱的消息。这一次，他亏了近十万，那是他半生的积蓄，还有亲戚朋友的信任。老伴知道后，坐在床上哭了半宿，拍着大腿骂他鬼迷心窍，他闷着头靠在床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蒂扔了一地，喉咙里堵得慌，可心里却依旧不肯认输。他总觉得，只是自己运气不好，遇上了不靠谱的平台，只要再找一个正规的，稳扎稳打，总能把亏的钱赚回来。“东边不亮西边亮，总有一条路能走通。”他总这样跟自己说，像个执拗的盲人，撞了墙也不肯回头，只想着换个方向，继续往前走。

世间事，有时很奇怪，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吸引什么样的人；你做什么事，身边就会聚集做什么事的人。从那以后，平头哥便成了各种返利网、投资平台的常客。手机里装了十几个相关的APP，屏幕被磨得发亮，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窝在阳台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研究各种“项目”，嘴里还念念有词。直销返利、虚拟币、区块链理财，他挨个尝试，每一次都信誓旦旦地跟老伴说，这次的平台“有政府背景”“有正规资质”“公司要上市了，要抓紧买原始股，绝对靠谱”，还把那些花花绿绿的宣传海报存到手机里，逢人就展示。有人劝他“天上不会掉馅饼”，他却梗着脖子反驳：“你们懂什么？都新时代了，要学会解放思想，国家都支持数字经济，你们老眼光看新事物，早晚被淘汰！”“人这一辈子，总要拼一次，万一成了呢？”这话像咒语，支撑着他这个看不清现实的盲人，一步一步，往更深的雾里走。

这股“拼劲”，不仅体现在投资上，更体现在他的人际交往中。平头哥打小就信奉“多个朋友多条路”，年轻时就爱交朋友，酒桌上的兄弟一大堆，逢年过节，家里的酒瓶子能堆半间屋。到了如今，这信念更是被他发挥到了极致。隔三差五就会挨个给朋友打电话：“兄弟，出来喝两杯，聊点正事。”小饭店里，酒杯里依旧是高粱烧，碟子里摆着花生米、凉拌毛豆，外加两三个热菜，几个人围坐一桌，在氤氲的热气里推杯换盏，天南海北地聊，话题从菜市场的菜价聊到小区的物业，从孙子的功课聊到退休后的打算，看似漫无边际，平头哥总能不动声色地把话题绕到他的投资项目上。他会掐准时机，翻出手机里的平台截图，指着那些模糊的数字给大家看，讲那些看似高深的“盈利模式”，唾沫星子溅在桌布上也浑然不觉。他拍着桌子，声音洪亮：“我跟你们说，现在加入还来得及，等平台做大了，想进都进不去了！”他就像个站在路口的盲人，自己看不清方向，却执意要给旁人指路；也看得见朋友脸上的敷衍，听得见话里的回避，却通通无视，只想拉着身边的人一起走他认定的“光明路”。

起初，朋友们还会耐着性子听，有人出于情面，投了千把块试试，结果自然是热包子打狗。吃过亏后，大家渐渐明白他走火入魔了，再接到邀约便找借口推脱，要么说“孙子要补课”，要么说“老伴身体不舒服”，实在推不掉的，不是赶紧转移话题，就是装聋作哑，只顾喝酒夹菜。可平头哥丝毫察觉不到旁人的敷衍，依旧自顾自地讲着，仿佛自己不是在巷尾的小饭店里，而是在高端的投资论坛上，台下坐着的都是慕名而来的投资者。他看不见身边的人，早已离他渐行渐远，只活在自己编织的，满是星光的梦境里。

有一次，几个十多年交情的老朋友聚在一起，看着他又在眉飞色舞地讲投资，老张实在看不下去，沉声道：“平头佬，你醒醒吧！那些都是骗局，你都亏了多少次了，还不够吗？都快退休了，好好在家带带孙子，跟老伴逛逛街，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好吗？”平头哥听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才的热情劲一扫而空，他猛灌一口，酒杯重重磕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惊得桌上的花生米都跳了跳。“你们懂什么？”他梗着脖子，声音带着怒气，“你们就是安于现状，怕这怕那，所以一辈子只能过普通人的日子。我跟你们不一样，我不想一辈子庸庸碌碌，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成功的。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傻、盲目，这就叫坚持，叫执着！”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里，让满桌的人都沉默了。大家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故作强硬的模样，看着他鬓角悄悄冒出的白发，心里都清楚，他所谓的坚持和执着，不过是一个盲人的倔强，是面对生活的窘迫，唯一能抓住的一点念想。他不是看不清现实，只是不愿意承认，不敢承认：若是认了，就连心里那点虚假的光亮，也会彻底熄灭。

平头哥的日子早已过得一地鸡毛，像被狂风卷过的院子，狼藉一片。儿子今年三十出头，大学毕业后找了几份工作，都干不长久，嫌累嫌工资低，最后干脆在家待业，整天窝在房间里抱着手机玩游戏，房门反锁，连饭都要老伴端进去。有时开门撞见父亲对着手机研究投资，还会冷嘲热讽：“爸，你又在搞这些不靠谱的？当初说给我找好工作、给孙子买金项链，现在连房贷都快还不上了，别再自欺欺人了。”婚房每月四千多的房贷全靠平头哥扛着，老伴的保洁工作越做越吃力，手上的厚茧磨破了又长，却依旧舍不得花钱看病，一个月两千多块钱仅够柴米油盐。他自己每月工资四千多，除去房贷所剩无几，再加上一次次投资失败，不仅花光积蓄，还欠下二十多万外债，其中不乏利滚利的民间高利贷。他看得见家里的拮据，看得见老伴鬓角的白发和手上厚厚的老茧，看得见儿子房门上的锁，却看不见自己的盲目给这个家带来的层层重压。只有在喝多了酒的时候，那层坚强的伪装，才会被轻易撕碎，露出内里的脆弱无助。就如昨夜那般，他拖着踉跄的步子，通红的双眼早已模糊，在离家二十米左右的樟树底下，一屁股坐在石墩上呜呜痛哭，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绝望无助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