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收拾屋子,总有几件手工编织的毛线衣怎么也舍不得扔掉,尽管已经很久没有穿过它了。
在属于我们那个年代的记忆里,一件毛线衣,可算是实实在在的“奢侈品”,就像如今那些让人望而止步的高档名牌。寻常人家,想都不敢想。
我就出生在这样一个寻常人家,父母都是教师,三尺讲台,四季耕耘,每月领着固定的薪水,在小县城里,日子算是安稳殷实。即便如此,在我的童年,也从没穿过一件真正用毛线编织成的毛线衣。
那时家家户户人丁兴旺,孩子众多,我家就有四个。要是给每个孩子都添置一件毛线衣,对父母来说,简直是压力山大。
问题是即便攒够了钱,也未必能买得到毛线,毛线属紧俏商品,是凭“供应券”销售的,一券难求。父母都是平头百姓,没有门路,弄不到券。还有,我的家乡只适合养牛,不适合养羊,我们自小连羊都没见过,便无羊毛可薅。
看见别人家的孩子穿着毛线衣跑来跑去,我们年纪小,倒不觉得什么。可父母心里那份酸涩与无奈,大概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直到有一天,母亲下班回来,脸上带着难得的光彩。原来,她班上一位学生的家长在商业局工作,特意送给她两张毛线票,一张半斤,加起来正好一斤。母亲高兴得一宿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就去百货公司,挑了一斤枣红色的毛线回来。
接下来的好几个夜晚,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母亲批改完作业,就拿出我们兄妹四人用劳保手套线编织成的纱褂子,将领口、袖口一一拆掉一小截,再用毛线仔细接织上去。姐姐和妹妹的是小翻领,我和弟弟的则是小桃领,或许是为了省出那一点点毛线吧。
看着四个孩子终于穿上了“毛线衣”,母亲笑了,父亲也笑了,那笑容是从心底漾开的。
母亲还一遍又一遍地叮嘱我们,在外面千万别脱外套,不然就“露馅”了。
然而,这件“毛线衣”只穿了一个冬季,文革就开始了。谁也没想到,像母亲这样一位普通的平民百姓、小学教师,竟也会被人贴大字报点名批判,罪名是:“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四个孩子人人都穿毛线衣”。
那天晚上,母亲默默地把那几件她精心纺织的“毛线衣”整整齐齐地叠好,压进了箱子的最底层。像是藏起一段不合时宜的温暖,也像是一种无言的“忏悔”。
转眼半个世纪过去了,那几件“毛线衣”早已不再上身,可母亲在煤油灯下低着头、一针一线为我们改织衣衫的身影,却从未在记忆里褪色。如今商场里、淘宝网店里的羊毛衫、羊绒衫琳琅满目,穿旧了的,过时了的,随手也就扔了,再也不会有人为一件衣服担惊受怕。
可我依然留着这几件旧毛线衣。它们早已不是一件普通衣物,而是一个时代的印记,一份深沉的母爱,织在每一寸细密的针脚里,暖过我们清贫的童年,也暖着往后的岁岁年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