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行记（组诗）

海上行记（12首）

      1.崇明岛

这里的沙是金沙，土是神土

众神从他们居住的巴颜喀拉山

唐古拉山，冈底斯山，宁静山与云岭

撒下土。通天河，普渡河，雅砻江

把它们顶在头上，交给金沙江

金沙滚滚，似一条巨龙俯身

冲过三峡，然后把神赐的福土

一点点捧出来。当它来到大海的门口

把亿万年的福土全部捧出来

就有了这片土地

很早以前，这里的人不会打架

并不是因为神赐的土地

找不到石头，而是因为

插一根树枝就能结出果子

撒一粒种子就能收获

大片大片的田野。这也意味着

强盗也喜欢这里

当他们在竖河边的城隍庙

羞辱太阳，龙的子孙曾掏出心脏

狠狠地掷向渎神的野兽

此刻，一只只羊啃着冬日的阳光

草模拟着江水的颜色与波纹

巴颜喀拉山，唐古拉山，冈底斯山

宁静山与云岭，众山赐福之土

如一只佛掌，平摊在水面之上

白头鹤，丹顶鹤，东方白鹳

以一种神性的优雅漫步

洁白的羽翼，似一面面明亮的镜子

大海的风波也打扰不了

这里的宁静与温暖

　　2.崇明岛，赠季健

天地许人的福祉

此处皆可安放

父母的铺盖

老式针线所绗

缎面的鸳鸯

禁忌年代

也破不了旧

楼上的夫妻房

正南朝阳

大白天刚好

见一见光

童话房

一个好字

挨在一起

茶室和书房

皆妙在不大

刚好容纳知己和灵魂

望远镜并没有

安设于天台

疑似用于观察内心

顶楼可作我之客房

老虎窗宜于

草尖的风声及

潮起潮落，云飞涛卷

院中尚缺

鸡埘，马厩

3.鲁迅小道

石库门的景云里

不止藏着爱情

也藏着小老虎

常踱步至公啡馆

朋辈皆好吃咖啡

先生独爱饮茶

茶点很硬，浅尝辄废

适配磨铁，磨针

左联大楼近在咫尺

柔石搀着他

无需过马路

绍兴话，开口就是王炸

拉摩斯公寓至少是安静的

秋白茫茫

隐身于此

诛二心，作《伪自由书》

每日午后造访内山

购书，漫谈

经此转移，《清贫》

流传《可爱的中国》

止步于大陆新村

小楼阳光充沛

宜于孺子

未尝一日不作而息

南腔北调

风月与花边

一样呐喊

最后十年

步步风雷

我等俗人

只走了一公里

　　4.武康路

路口巨大的船体搁浅在民国

船首劈开的波浪

主要由雾一样

涌来的人潮构成

无需复古，底片完好如世界

集齐之日

地中海，巴洛克，罗密欧阳台

万国拼图，如法梧落叶之斑斓

弄潮儿与溺亡者

统统与历史达成和解

坦然接受一切

伸头探脑，指指点点

谁不是过客

比游人更有理由摆出

夸张的造型

或隐晦的表情

永不拓宽，时光

反而伸展更远。借着落叶翻身

以美的名义出售标本

历史的溢价胜过万种风情

在武康路，这并不是主要的悖论

那桌上的咖啡余温尚在

主人仿佛还未走远

但要绕过单行线才能返程

5.嘉定，法华塔

始建于南宋，至明万历年间

七宝楼台仅余一级

修竣三十七年，目击嘉定三屠

重檐尽毁，五内俱恸，摇摇欲坠

康熙年间重修

民国十八年复修

仅三年，遭日人炮击

又五岁，嘉定再陷，神州涂炭

法华经曰：三界无安，犹如火宅

非此塔不佑苍生，此塔亦苦

近三十载，三经修缮，均无异兆

天地正气，英灵传灯

佛度众生，亦不苟惜

一念即佛，万念万佛

聚无量金沙，福不唐捐

6.徐汇，光启公园

此人全须全尾

归根桑梓

更启泽后人，汇通于世

当为神迹

受洗，教名保禄

与利玛窦交，善之，不耻相师

曰圣教如一，壹是修身，敬天

有司风闻弹奏

上书剖白，力言其义理

辅益王化，救正佛法

时为万历，废朝久矣

留中，不批，不驳

曰：苟利于国，远近何论

译《几何原本》，《泰西水法》

引地圆说，编《崇祯历书》

著《农政全书》，《火攻要略》

历四朝，善终于崇祯

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

光禄大夫，太子太保

赠少保，加赠太保

7.襄阳南路，忆萧红

我们嚼着网红店的肉饼

走在襄阳南路的时候

暮色开始从林荫道的上方下坠

蓦地传来萧红与萧军的争吵声

终究不能给男人主宰的生活

野火怕冷似地抱紧身子

放火的孩子就要转身

逃了大半个中国还是要

委身于命运。门开了

春风如贵客，说着孩子，玩具

“今年不再问，大约决定不吃了。”

这是说一根木棒

可是生活的棍棒……

无需看清来自何处，只要趴在子宫

与心上，一个月光一样的声音

像是叹息，又像是吟唱：

“满天星光，满屋月亮！”

8.四行仓库

那些寻找枪眼射击的勇士

一半来自我的家乡

暮年的祖父一直念着他的兄弟

既未投诚反正，也未一错到底

一去不归

杳无音讯

“他走的那天，

一个戏班经过河街。”

“难道跟唱戏的走了，

唱了一生戏？”

他挖了一口假墓

里头埋着一把大刀

9.甜爱路

在甜爱路

只需要谈情说爱

两边的墙为爱而生

涂着最想表白的鸦

“路灯都是爱你的形状。”

“不爱会更苦。”

“不如见一面，

只是一面。”

多年以后，陪你甜的人

在鸦群找到你

早已寄出去的明信片

盖着甜爱路的邮戳

她回来太迟

而甜爱路太短

一个下午可以走好几个来回

很多人只走一遍

10.龙华寺

一个个手捧心香

绕塔而行

过去心，现在心，未来心

一圈圈，像流水

回到起点

再拜四方

转身对面也在拜

原本都是菩萨

人啊

是该这样拜一拜

磕头碰脑

都不算空拜一场

11.吴淞口日出，赠刘继鸣

灯塔的顶尖像一枚大头钉

摁进初升之日，只是一刹那

大鸟拍打云翼，遁入苍茫

它不需要被看见

在这静止的时刻，塔顶的光还未熄灭

金色的箭矢还未射痛万物的眼睛

一切都在颤栗，包括海水耸立的背鳍

天空广大的轮廓

12.南汇嘴，司南鱼

从一只蓝鲸的盆骨

进入幽深的腹腔

逗留在贲张的巨口下

并未引起它的不适，恶心

鲸的骨架面朝大海

讲述着并不遥远的救赎与感恩

鲸的真身已回到大海

并不依赖人类的北极星

司南，也许它的罗盘

隐藏着致命的漏洞

但一眼就能看出人的善恶

三次探出水面，直至消失

也许“3”就隐含着蓝色星球

宇宙洪荒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