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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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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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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了声声

1

刘文在办公室又看微信2万元转账,还在桔红色醒目着,在说他不讲信用,难怪杨新不收。

杨新买刘文房,2万元定金已交,这周找刘文交款签合同,刘文却变卦了。刘文小区突然传开要拆迁的消息,说合同都签了,要建商业区。这房120平方,卖给杨新72万元,拆迁搬到新区,置换的房值84万元。刘文把定金退给杨新几次了,杨新不收,这天上午又退,杨新依旧不理。都怪他呀!那天杨新在电话里说,说话要算数,做人要厚道,人前一句话,马后一鞭子,不能让人看不起。他只能对不起、对不起,连声赔不是,再就没啥说了。

下了班,刘文来到一条小街,知了像要引起刘文注意,一声赶一声呼喊。刘文抬头去瞅那梧桐树,在旺盛的枝叶里寻找知了,脖子伸得挺难受的也没找见。刚转过身来,杨新的爱人过来了,一手拿着扫帚,一手提着簸箕。刘文一惊,正要打招呼,杨新的爱人脸一沉,低头走了。

卖房子,看爱人的意思,那些家具电器大都不要了。爱人说那台老式电视又小又笨重,17年了,来人都说早该换。他说没坏,好好的。爱人说沙发都用12年了,烂得掉片片,要换。他说弹簧好着哩,坐着没啥问题,包一下就可以。爱人还说那写字台、大衣柜是结婚买的,都裂几条缝,正好淘汰。他说结实着呢,又不影响啥,也是个纪念。

毕竟住了快20年,房没了,多少年陪伴和见证他喜了、恼了的什么,都没有了吗?那些天一进小区刘文就不安,干啥都没心情,坐在客厅想去书房,呆在书房又想去阳台看看。夜里无眠,在客厅转着瞅着,又去阳台,借院子那盏路灯光喝茶抽烟喝酒。

他50岁了,还是个科长,总想退休前上个台阶。杨新和局长是同学,把房卖给杨新,是局长介绍的,卖给谁都是卖,卖给杨新,对他也有利,他和局长就近了些。他这样去想,渐渐地,也能正常休息了。可这些天,他又无眠。

2

一排广玉兰,小帐篷或大伞似的,浓浓厚厚的亮绿着。刘文进单位大门,想起那天他和杨新从局长办公室出来,他送杨新到院子,他们在广玉兰那片浓荫的知了声里,享受烈日下阴凉的情景。房子定了,他俩都高兴。他说他最爱听知了叫,知了这会也为他们喜悦,为他们歌唱。杨新说他们有缘,以后就是朋友了,他这几天抓紧筹钱,最多半个月交钱。

昨晚4点了,刘文还睡不着,爱人又说他胆小怕事,不像个男人。他也豁出了,答应了又咋,卖给杨新,他要损失12万元呢,局长会理解的。可一到单位,刘文又想,局长知道他的房不卖给杨新了,会怎样想?去卫生间要经过局长办公室,他像有急事,低着头快步走过,还向局长办公室斜了一眼,那门关着。他想等会回来一定正常通过,要不局长看见了会咋想。

这会坐在办公室,刘文又想,他刚才回来经过局长办公室,那门大开着,他是否真正常通过,局长看见他了吗?

刘文再也坐不住了,把要给局长说的话反复酝酿,伸了个懒腰,长出一口气,双手把头搓了搓,把脸抹了抹,打起精神,去给局长解释。刘文把不卖房的事全推在爱人身上,说他实在没办法,他们吵好几次了,爱人说他要把房卖了,那就离婚。请局长谅解。局长说卖不卖都是他们的事,没啥不好意思。

……

刘文每天都要回想几遍,觉得当时一切正常,局长说话正常,表情也正常。这些天见了,也和平时没啥不一样。刘文还是不放心,说找个什么借口,和局长走动一下。爱人不同意,说他是窝囊废。

这天,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刘文发现杨新的爱人在不远处和局长说话。局长看见他了吗?他们究竟在说些啥?刘文又去想杨新说的,他和局长是小学到初中的同学,几十年的老关系。刘文突然决定,明天就拿烟酒,给局长送去,财去人安。

3

朋友约刘文喝酒,还有杨新。

杨新是给儿子买房。那次刘文和杨新喝酒,杨新说他儿子在一家修车行,对象在超市上班,他两口子全城跑遍了,新房买不起。刘文说他这房是旧房,但位置好,在城中心,好好装修收拾,和新房一样。杨新高兴得和刘文不停碰杯。

杨新过去在纸厂上班,刘文忽然想起曾经繁花的市造纸厂。那时从纸厂经过,拉麦秸的拖拉机,在厂大门外公路上排长队,等着纸厂收购。每辆车都装得满满的,像有一个庞然大物,铺展和覆盖在拖拉机上面,让人总担心会塌下来。驾驶员就显得渺小,像鸟巢里一只雏鸟委琐着。刘文说纸厂那时真是红火。杨新说他当年顶替父亲在纸厂上班,纸厂是市利税大户,工资高,奖金多,他走在大街上,一身劳动布工作服,觉得是最牛的衣服。他头抬得高高的,像看空里有什么,还盼着能遇见认识的人。后来市外大厂的纸进来,他们厂里的纸卖不动,要得好就要换设备,银行嫌纸厂没效益,没前途,不给贷款。他下班再也不敢穿那工作服了。有时忘了,走在街上,头也不敢抬,生怕有熟人看见。纸厂倒了后,他和爱人这里那里打工,时常不如意,总和在纸厂上班时比,想着纸厂如果还在会怎样?

刘文说,纸厂不在了,太可惜。

杨新说,我是下苦的,以后你有啥出劳力的事就言传。

刘文觉得不该提纸厂,那是杨新的疼。杨新接着说起他过去买房的事。

杨新10年前买“盛世东城”的房,每平方3200元。他那时在政府做保安,“盛世东城”在政府8楼会议室做宣传,绿草坪、各色花儿、各种树木、一排排高楼,满目布满诱惑的彩色大展板,让他和爱人激动得第二天就交了1万元定金。没过几天,他却反悔,嫌那地方偏,快到山跟前,城市的繁华啥时才能发展到那里。孩子才上初中,他们有那廉租房,要买房也是10年以后给孩子买,可那时孩子在哪里工作都不知道。现在买下,孩子结婚时也成旧房。钱是人的胆,都怪穷,不敢折腾,要知道房涨成这样,那会把老家的房卖了也要买。

这晚喝酒前,刘文特意和杨新打招呼,也告诫自己,能少喝半杯就少喝半杯,能不说话尽量不说话,还要多吃菜,多喝水。反正要特别小心,要清醒和理智,万一杨新说什么,要理解,正确面对。

偏偏,怕鬼就有鬼,喝酒才刚刚开始,杨新就动不动斟满一杯干了。刘文就有一些害怕。等轮到他到打关,他寻思杨新接关时,他一定要让着杨新,以示歉意。他打关到第三个人,杨新竟低头呼哧呼哧的。他硬着头皮,继续划拳,杨新呜呜地大声哭开了。大家都问杨新咋了?杨新邻座那位朋友,给杨新递餐巾纸,轻拍着杨新背。杨新不哭了,猛地立起来倒一杯酒,在扬起脖子的同时,把酒狠狠揭在嘴里。说,人在这世上混,总要讲个信用吧,不能今天说了,明天又没了。杨新接着说了他买房的事。

杨新邻座那位朋友说,你这就不对了,你买人家房,人家不愿意了,交了定金又咋?就是签了合同,最多给你赔个违约金。人家的房要拆迁升值了,不卖很正常。

杨新说,你们吃公家饭,旱涝保丰收,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是下岗工人,和你们就不是一路人。

作东的朋友说,你喝多了,发泄下也没啥,不能打击一大片。

杨新说,我一天干三份工作,早晨六点前起床,7点前把要批发的大肉送到摊点,上午负责小区绿化,晚上又给一个单位值班到12点。辛苦能咋?努力又能咋?还是没钱给孩子买房。

4

杨新把刘文的退款收了。刘文的爱人说,这下一切都过去了,真好。刘文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总觉得欠人家什么。爱人说,这算什么呀,都是你心中的道德感太强,才天天被愧疚折磨。那晚杨新酒醉哭闹,还是给了他面子,没提他名字。他想找杨新吃顿饭,也算赔个不是。打几次电话,杨新都说有事,当然是不愿见他。

刘文上班在城西,杨新家在城东,这都快一月了,遇见杨新的爱人两次,没碰见过杨新。一次,刘文下了班从公交车下来,还是在上次遇见杨新的爱人那条小街,他正要去街对面,发现杨新的爱人就在跟前,瞪他。一次,也是在那条小街,他低着头边走边在想啥,突然哐当一声,他抬头见是杨新的爱人。杨新的爱人绷着脸,把灰色塑料簸箕扔在地上,纸屑被风吹着向前跑,尘土在太阳光里弥漫。他说,嫂子,那事实在对不起。杨新的爱人踢了簸箕一脚,转身走了。

为回避杨新的爱人,刘文下班回家提前一站下车,多走15分钟,绕过那条小街。爱人嫌他回家迟,他说这一阵忙。他不由回想曾经要躲避的那两条小街。

有年,他骑自行车正前行,见一飞奔的自行车迎面而来,他赶紧刹闸向边上转方向,他和那人的自行车还是倒在地上。那人还不到20岁吧,说,你是瞎子,寻死呀。

他说,也怪你,就没靠右行。

那人说,我想咋行就咋行,你是交警吗?你算什么东西。

还好,交警过来了,训斥了那人。那人边走边说,我认得你了,你最好不要让我再见到。他自小就胆小,大约有半年,不敢走那条街。

那一年,一位下岗的朋友跑保险,说几次了,让他买保险。那会儿爱人正埋怨他,说和他同年参加工作的都科长了,他连副科也不是。他几次想提保险的事,不好张口。有晚酒喝多了,他就答应了朋友。第二天,爱人说她小妹工厂倒闭,刚找了个保险公司的工作,咱要帮小妹,买份保险给小妹顶任务。他没法提帮朋友买保险的事。朋友住那条小街,他不再到那条街。

5

小伙伴们都从玉米地里过去到河边,不去绕那条小路,近嘛。他也从玉米地经过,刚出玉米地,父亲站在他面前,一个耳光抽得他倒退几步,坐在那个玉米棒子掉着褐色絮絮的玉米杆下。父亲说,有路不走,混账东西……

是他的呼哧声惊醒了爱人吧,爱人问他哭啥,做啥梦了。

局里要推荐一个副处级干部,刘文等三个人都符合条件。三个人中,刘文工龄最长,当科长的时间也最长。爱人说职务和工资挂钩,从政多年,他职务总上不去也没脸面,花钱也要争取。

工作几十年,他没给谁送过钱,用爱人的话说,他太胆小,不听人劝。他啥都明白,心里那个坎过不去,咋能送钱呢?这次他被爱人整天催着,心想也豁出了,就犯这一次错。这晚,他想明天给局长送钱的事,却做了这梦。天快亮时,还有一个梦。

父亲和母亲又吵,他吓得钻桌子底下,那个他常端的白瓷碗,被父亲摔成几个白片片,有一片蹦到他脚上。父亲又举起一个小板凳要摔……

第二天,他没有料到,他给局长的钱,被局长拒绝,局长还说,你怎么也学瞎了。他心里一块石头放下。

6

牵牛花是要引起他注意吗?在烈日下似一个个红喇叭,好艳丽。刘文停下来细瞧,牵牛花的藤蔓,全都缠绕着一棵小树。

机关院子东侧这个椭圆形花坛,花花草草的,刘文每次心里烦闷,出办公大楼就转到这里。花儿也和人一样吗?希望有个依靠,有个帮衬,他靠谁?他升副处级职务的事又黄了。

不久,局里有人获省上先进请客,局长也参加。他还想升职,他要好好表现,让局长高兴。喝酒轮到他打关,局长接关,他想办法输。和其他人,他赢了也喝个平拳酒。还总是给别人代酒,谁说喝不动了,他就给代;喝酒发生争执,为一杯酒的输赢无法了断,他就给喝了。有时候见谁输得太多,人家没说什么,他帮忙喝了。局长喝得脸红红的,连说他真豪爽义气,是个真男人。

7

酒桌上空是一个酒桌一半大小的大灯盘,灯盘中间有一个大灯,周围一圈小灯,金黄色光芒在包间映照和弥漫。局长很少带刘文出来喝酒,刘文激动,敬酒代酒喝多了,第二天想喝酒时知道的,他们小区拆迁的意外消息,回忆吃什么菜,只想起三个凉菜,沾汁牛肉、风情鹅掌、凉拌腰花,一个热菜——烤鱼。

一块喝酒的一个房地产老板说,刘文那小区的拆迁没戏了。要来投资的那家房地产公司,摊子铺得太大,资金链出了问题,现在最大的任务是保交房,防止出现烂尾楼,没能力来这小地方发展。

刘文和爱人又商量房子。爱人说,不拆了,那就卖。

刘文说,卖给杨新吧。

爱人说局长关键时候都不帮他。刘文说杨新挺可怜,反正卖给别人不合适。又说和局长喝酒的事。爱人说,那是没提拔你,他愧疚。正说着,刘文爱人的小妹来了。

小妹多年前跑保险,说只要努力,挣钱多,还自由。跑保险要有人脉,小妹的朋友大都下岗,家里和亲戚又多是这里打工,那里小打小闹做点小生意。刘文和爱人也帮点,解决不了大问题。小妹后来让刘文给寻公益岗位。针对下岗职工的公益岗位很多,需要安排的更多,刘文没办法,小妹去超市打工。现在年龄大了,身体还有毛病,这会又来找刘文寻公益岗位。刘文说他没那本事。爱人让他找局长,说,把房就卖给杨新,加之你没被提拔,局长有愧于你,兴许小妹的事能成。若有希望,那回头让小妹再去找。

第二天上午,刘文正要去局长办公室,说小妹的事,手机嗒、嗒的,不停响。微信群里又嚷嚷,说小区要拆迁。南方一个城市和咱这城市结为友好城市,两地政府牵头,两地企业互惠互利合作,搞这个项目。刘文找局长,没提把房卖给杨新,只说了小妹的事,局长没答应。

8

秋风起,梧桐叶开始又一个季节的变幻。刘文见街对面杨新的爱人正在清扫落叶,一低头、低腰,一低头、低腰的,他忽然就有一些哽咽。

从夏到秋了,刘文多方打探,小区拆迁那项目还只是一个意向,啥时能落实,天知道。爱人说看这情况,拆迁是肯定的,就看啥时候,房还是别动。

此刻,恍惚间,他抬头去瞅身边的梧桐树,没有知了声,没有知了的踪影,却见一片梧桐叶子默默飘下。

从小到大,他都是在知了声声里度过炎热,好喜欢知了呐喊的声音。小时候,门前河堤上一排杨树陪小河流淌,也给他传递热闹和快乐。上学、放学,知了声猛了急了,他的脚步也快了大了。他和小伙伴们一树一树找知了,他们用小石块砸,爬上树去捉,他不敢。知了被小伙伴们逮住,他都心疼,想让他们放了,却不敢说,怕他们又说他是胆小鬼。

知了经历了那么多煎熬,一个夏天就走了,一个夏天都在给人间歌唱。他突然决定,把房卖给杨新,再也不管什么拆迁了,不为房纠结、不为房活着。多年了,不管爱人咋唠叨,咋不满,在大事上还是听他,这也是他最欣慰的。他没提拔又咋?就像几年前他没提拔成,气得他天天喝闷酒,爱人说,咱有车有房的,孩子也工作了,你就是这人,想通了谁都不怪,好着呢。

刘文一下轻松了,迈着大步过小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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