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腰燕
那天傍晚,我头晕目眩
缓缓走到神定河畔
像一片就要坠地的落叶
袖珍的金腰燕
像一个不期而遇的来客
在我头顶上,不高也不低
清甜鸣叫着
哦,她嗓音的清泉,就是清泉
她眼睛的小小暖风机
就是两台暖风机
甚至她腰间的金色羽毛
也不是羽毛
而是载福、载安的黄丝带
小个子的金腰燕
在我身边,持续鸣叫着
她的清泉流到了
我昏沉的脑壳和四肢里
这个傍晚,金腰燕为我送来
清洗焦虑的清泉
这个傍晚,金腰燕递来了
目光温暖的飘带,止住了
我落叶般的衰落
内心膨胀的苦寒
念锦溪
念锦溪的嗓音
比白玉兰还要清甜
全然不似,木材加工厂里
高音喇叭似的
喧嚣不止的钢锯
念锦溪汨汨潺潺的目光
浇淋着干涩、单调的时光
打湿了,我的榆木脑袋
打开了一个人
自己建造的,三尺牢狱
灯笼花的鸣叫声
灯笼花的鸣叫声
叫醒了大白天
爱打瞌睡的人
大白天,爱打瞌睡的人
被这朵灯笼花
拨开了困乏的眼皮
拨亮了,心房和瞳孔
拨跑了,我脑壳里的呆呆神
拨远了,尘世的焦躁和茫然
在深秋,我和灯笼花
对鸣着,相悦着
仿佛旁若无人
仿佛消解了
前世的滔滔苦水
十年的忐忑不安
金钟花在打钟
这是十月末的一晚
金钟花在打钟
哦,金钟花敲的不是
暮气沉沉的丧钟
金钟花敲的,是吉庆钟
把一些喜气和福安
敲到我的骨髓里
你敲的,是明慧钟
你的钟声,牵引着月光
温良的月光,滴到我的口唇
仿佛甘甜、慈爱的乳汁
你敲的,是还童钟
你的马蹄莲阿哥
掬捧着金钟花的钟声
将要返老还童
四蹄哒哒,鬃毛烈烈,引颈长鸣
放大
白玉兰被咏叹着
洁白被独宠
香气在放大——
仿佛白玉兰,把它浓稠的香气
涂到我苦涩的胸口
手指画着圆圈、圆满
嘴里说着“万安”
仿佛白玉兰,把无量的芳香
抹到我的脑门,种植到
福喜无边的命数里
仿佛白玉兰,用它先天的洁白
漂白着一个个日子——
我每天呼吸的空气
每天说的话语
每天写下的
长句和短句
花香和数字
在我们医院的丹桂园里
嘴巴泛苦的老人,坐在轮椅上
举行“吸香”仪式
完成他最后的心愿
早晨的丹桂花,多么香呐
一个重症老者,来到丹桂树下
抽动鼻翼,一次次吸气
仿佛要把满院子的香气,吸到
他屈指可数的今生
不再悲苦的来世
而在我们妇产科的病房里
一个慈眉的女医生,正在查房
哦,我说大词,她是白衣的天使
我说小词,她是喜鹊
她的眉梢和嗓音,喜气洋洋
此刻,她正给一位产妇
生养了三个孩子的产妇
报着一连串数字——
“八月十五的男宝
晚上八点八分诞生
体重七斤八两”
金钟花敲钟,鹅卵石孵卵
湖北洪湖的小镇青年
把一堆诗歌和梦幻
寄到南京,青春杂志
那时我的诗篇,还没染上风寒
金钟花敲钟,鹅卵石孵卵
那时的我们
甚至马蹄莲,长出了哒哒的马蹄
车前草,牵引着火车
在大地上奔跑
那时青葱的我们
手摘白云,转动星辰
牵牛花和喜鹊
在梦里的逍遥王国
我梦见牵牛花和喜鹊
牵牛花伸手
牵着一头哞哞的母牛
灰喜鹊振翅
恍如一只开屏的孔雀
神定河上空的明月
神定河上空的明月
又开始发电了
她发的:救心的电,神赐的电
月光的电流,通到我的脑海里
我心坎上的自造的牢房
好像开了天窗,遇到了神光
我伸出手去,摸摸明月
哦,她是温烫、温烫的
像刚出炉的金黄的面包
我喝了一口明月的流水
她是酥甜、酥甜的
好像她从来不曾,把茫茫尘世
夸张成无边的苦海
白腰燕
十一月的白腰燕
像一个逍遥神,翩飞在
巍巍乎高哉的
梧桐树巅和山巅上
逍遥神白腰燕,也像一个
明慧的先知先觉者
目光里,散发着温良和体恤
也带着,对我的善意调侃
一些规劝和警策——
“壮硕如牛之人
休要顾影自怜、不开心颜呐”
“一个彪形大汉,岂能日日苦叹
自囚在狭小的精神牢狱”
不死之心
微乎其微的蚂蚁
拍打着山顶上的大树——
它想治治庞然大物
身体和心灵的病虫害
竹篮打水的人
一遍一遍打水
两手空空,眼含热泪
上山打柴的人
遥望一小片青山
默默念叨十字真言
告诫
他曾经用竹篮
拎着浮想联翩的大海
他曾经在沙漠上种菜
呜呜的北风,是他的蔬菜
天黑了,他在篮球场上
独自摸黑,练习投篮
脱离篮筐的篮球
敲打着他的脑壳
像是咚咚的告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