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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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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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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寄不出的信

展信佳,见字如晤。

笔,提起,又放下。悬在信笺上的笔,始终不知如何落下第一个字。对于我们这个通讯方式十分发达便捷多样的时代里,“家书”已是时光长河里一艘搁浅的舟。我却执拗地想为您——我远方的外婆,写一封书信,在这张纸上,要写满埋在我心底那份在很多个夜深人静时对您深深地思念。

外婆,您一切都好吗?好久没有听见您的声音了,好想和您说说话,更想再吃一次您做的饭菜,在您身边撒撒娇。我缓步走近,在那扇许久未开的、熟悉的房门前站定片刻。手握着冰凉的门把,胸口一阵莫名的紧缩,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掰动门把缓缓将门推开,仿佛推开的是一段尘封的时光。房间所有物件的摆放,都固守着您离去时的样子,纹丝未动。只是如今,房间里每一件物品都蒙着时光落下的细软的尘埃。瞧,那张当年作为您嫁妆的书桌,如今也染上了岁月的沉静,它像位老朋友静静的伫立在这个房间的角落里,不言不语却见证参与了我们生命所有时刻。桌面上,那些不经意间留下的划痕,斑驳温润的褪色都藏着您手掌反复摩挲的记忆。那面您用了一辈子的镜子,光洁如昨。恍惚间,您就如往常一样坐在那儿——微微佝偻着背,坐在那条褪色的红色高木凳子上,对着镜子,一下,一下,用梳子慢慢地梳理着那头自然卷的银发,您将发丝一缕缕梳顺,左右端详着面容,再把那枚黑色细长的发夹别在合适的位置。那些娴熟的动作和神情专注的背影,是那样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的视网膜里令人鼻酸。是您,是我的外婆。我轻轻地闭上双眼,缓下身子坐在床边,感觉似乎您就在身边。不敢睁眼,生怕惊散了这满室的静谧,想这样静静的与您相处,哪怕片刻也好。

您的离开,让我在这世界少了一份毫不保留的爱。您的爱,是一份隔代的母爱,柔和、细腻,甚至有些宠溺,它填补了我童年对母爱的全部渴望,我那颗幼小的心脏被您爱包裹着,那份年幼成长中缺失爱有了弥补。说到这儿,您肯定又要笑话我了吧。您总爱提起,小时候四五岁左右妈妈经常把我留在您家里,她怕我发现,每次总是偷偷溜走。因为我一发现,便哭闹不休。您就背着我去那条我认为是回自己家的马路边上,在那口塘的堤坝上和我并排坐下,然后开始用那些“杀鸡宰牛摘月亮”的承诺哄我。外婆,那些话如今听来,像最天真的“画饼”。可年幼的我虽不为所动,如今才明白,那不是谎言,是您倾尽整个世界所能许下的、最宠溺的誓言。我使尽力气哭喊:“不要,不吃,我只要妈妈”。外婆那些“大饼”对我根本没有任何的吸引力,直到声嘶力竭,才会慢慢平复情绪接受妈妈不在身边。路过的熟人常被这哭声惊动,循声而来,总会和您打趣搭讪几句,说这肯定是二女儿的孩子,长得和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接着便想用“家里有糖”的话,让我停止哭声。后来,这成了您常年的“笑料”。您学着我小时候奶声奶气哭闹时的模样说话,说我哭的时候嘴里总是喊着妈妈,只要妈妈这些话。我由起初的羞赧,制止您时常提起,到后来竟生出几分喜爱您的打趣。如今才懂,您笑话的,是那个孩子气的、全然依赖您的我。您那些打趣的往事,如今都成了我弥足珍贵的记忆,完好地封存于脑海里。这些与您有关的记忆,早已悄然长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外婆,写到这里,握着笔的手有些不自主地在微微颤抖,眼眶里也蓄满了泪水,它们终究不争气地滚落下来。您若看见,会笑话我吗?这么大了还爱哭。是啊,我多想还是那个能放肆嚎啕大哭的孩子,哭时有您哄,能在您怀里蹭干所有委屈。(悄悄告个状:在我小时候,您女儿可没您那样的耐心,哄不好,家法棍条便会被请出来,可疼了。)如今,哭闹成了孩童的特权。外婆放心,我已学会坚强,一个人也会好好吃饭,在生活的场域里踏实耕耘,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好好生活。

外婆,若以小时计算,我们已分隔一万七千多个时辰。想您,念您。若想我了,定要来我的梦里,好吗?有人说,这人间从无生离,亦无死别。不过是天上的人来了,又回天上去了。是的,您只是回天上去了。若他日在天上重逢,我哭了,您可还要像小时候那样哄我,容我在您怀里,蹭干所有的眼泪。

我们总以为死亡是决绝的告别。现在我懂了,它更像一场缓慢的融化。您融化在时间里,融化在旧物里,最终,也融化成了我。我说话的语气里,不经意间有了您的温和;我对待生活的姿态里,竟也带着您的从容,不自觉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原来,我们深爱的人,从未离去,他们只是提前融入了我们的血脉,最终,长成了我们行走世间的姿态与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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