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门前有两棵大枣树,一棵笔直,还有一棵弯曲,一左一右,牢牢地扎根在那块空阔的土地上朝着太阳的方向生长着,枝干可以随意伸展,无拘无束没有干扰,它们挺拔昂扬地站在房屋前,像两位威严守护的战士。
这两棵枣树,具体什么时候栽下的,我好像没有问过外公,说不清楚它在这块土地上有多久了,它比我年长,这是肯定的。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改革开放初期的农村,家家日子过得都有点紧巴巴的。外公家相对来说地方比较偏僻,站在家门口一眼望去,除了山还是山,家四面都是山,地又瘦,水资源也匮乏,田地基本靠老天爷赏饭。他在心里盘算着,想来想去,大概只有栽果树这条路了。于是,屋前屋后的土地上,渐渐栽满了他想到的能带来收益的各种果树:桃树、柑橘、李子树、梨树、杨梅、葡萄、银杏、板栗……当然,还有枣树。在那个年代农村家里能有一份微薄的经济收入,相当困难,无法想象外公是怎样把他五个子女抚养长大的。
外公的性子很随和,从不急躁。农忙时,别人都抢着赶着耕地播种,生怕错过农作物最佳时间影响一年的收成。而外公却有着自己的节奏,埋头专注在自己的田地里干活,不急不慢。他说着一口与我们不一样的方言,发出有着他独特的口音腔调,小时候我对外公的口音很好奇,也很喜欢听,觉得特别有意思。外公非常喜欢逗我们这群小孩子,有时候他说着说着,就会忽然停下来,伸出手摸摸我们的脑袋,嘿嘿一笑,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憨憨的,此时的他更像个孩子。
家里日子虽然清贫,但他从不在我们面前叹气。他总说,勤奋努力脚踏实地的做事,日子总会好起来的,把孩子们好好养大培养成才,日子就有盼头。因为外公身体不好,然而地里的重活大多由外婆分担,同时也操持家里大大小小的家务。
果园的事,他总亲力亲为,也想为家里尽可能的出一份力。他肩上常掮一把磨得发亮的锄头,在果园里的果树间来回穿梭,全心全意投入其中。他看树的目光,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仰头看着果树新发的枝条,不由自主地露出开心的笑容,嘴里也会念念有词,仿佛在和它们商量今年的收成。外公给果树施肥、除草、除虫、修枝等等,在他悉心的照料下这片果园欣欣向荣,也成为了他养家糊口的事业。从夏天到秋天,会有果子接二连三地成熟。其中柑橘和杨梅结得最多,其次是枣树。但枣树不一样。它结的果子或许不是最多的,可树下,却藏着我和外公最多的故事。
在我有记忆时,这两棵枣树已长得甚是高大魁梧。至于它们是什么品种,我不知道——或许外公他也不清楚。他只知道,这树能在这片土地上活得好,就够了。
它的树干粗壮,枝叶茂密,树干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孩子就能合抱住。灰褐色的树皮,表面有着开裂的纹路,摸上去凹凸不平,有点粗糙。叶子是呈椭圆状的,顶端有个温钝的小尖角,叶片边缘有细细的小锯齿,要凑近了才能看清,这一道道小齿痕成为它叶片独特的样子。绿绿的小叶挂在细细的枝条上,便像一群刚停驻又欲飞的小蝴蝶。
随着它的花期盛开,淡淡的小黄花缀满枝头,像点点繁星落在青绿的叶片之间,互相映衬,宛如一位温婉的小姑娘伫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当花期渐渐褪去时,果子便悄悄地长了出来。大抵它们是羞涩的,躲在茂密的叶片背后,像一群爱捉迷藏的孩子。你若不留心走近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们的存在。然而当匆匆一瞥就映入眼帘时,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在你稍不留神的时候,它们便已长成光滑翠绿的小果子,宛如一颗颗翡翠,密密地悬挂在枝条上,为苍翠欲滴的果子乖巧地弯下了枝头。
每年到了七八月份的时候,枣子开始渐渐成熟。果实大小不一,高低错落,红绿相间。挺拔的枝干被满树的果实压弯了腰,像一位母亲俯身呵护着自己的孩子。当枣子红透的时候,整棵树都被压弯了。村里人路过枣树下,也忍不住伸手去敲几棵枣下来尝尝。也会招来村里那些调皮的小孩子惦记着枣树,经常趁外公他们不在家光顾这两棵枣树。
外公总把最好那根枝桠留着——朝东的那根,果子最密。特意嘱咐着家里人谁也不让动,那是专门给我们这群外甥们留的。而我们这群小馋猫,早就在等。暑假一到,撒开腿就往外公家跑。枣树底下,便成了我们整个夏天最热闹的地方。
起初外公不许我们爬树,只准用竹竿敲。可那些又大又红的果子,偏偏长在最高的枝头,竹竿根本够不着。我们人小力薄,只能眼巴巴的望着,等着大人来。所以通常是小舅舅上树。他在树上握着竹竿用力地敲打,我们在树下争先恐后地抢着捡,眼睛死盯着地上,谁看见一颗又大又红的,就尖叫着扑过去,生怕被别人抢了先,谁捡到了手里就会拿出来开心的挨个在别人面前炫耀一番。
有一回,小舅舅敲着敲着,忽然停了。我们正纳闷,抬头看他——他抓着树干,对着我们坏笑。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他猛地一晃。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然后,“轰”的一声,枣子像暴雨一样倾泻下来,砸在脑袋上、肩膀上、地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我们在树下抱着头四处乱窜,嘴里“嗷嗷”叫唤,枣子砸在脑门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小舅舅在树上看着我们被枣子砸得上蹿下跳笑得直不起腰,简直就像一位童心未泯的少年。可枣雨一停,我们又迫不及待地蹲下去撅着屁股乐此不疲接着捡。顾不上脑袋上疼,我们互不相让,满地找枣子。那一口咬下去清脆且甘甜大枣,早把脑门上的疼给盖过去了。小舅舅在树上喊:“还砸不砸?”,我们头也不抬,毫不犹豫地齐声喊:“砸!”。
后来,我们渐渐长大,外公也终于松了口,许我们上树。第一次爬上那根被外公留着的枝桠时,我站在树上小心翼翼握着树枝,小腿有点微微发抖。爬上树的那一刻,我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哇!原来是这样啊!那时的我既紧张又兴奋。当抬头伸手就可以摘到又大又红的枣子时就将那一丝丝的惶恐抛之脑后,沉浸在枣树上的新奇与欣喜里。我学会了爬树,也终于体会到了小舅舅那时在树上的快乐。
如今,这些记忆的碎片,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我又把它们一颗颗串起成串。那些“咚咚响”的枣雨,那些“嗷嗷叫”的尖叫,依然记忆犹新,好像昨天才发生一样。有人说“你在拥有青春的时候,无法拥有对青春的感受”,这句话用在对童年也是如此。原来童年的快乐是如此简单,我以为那些记忆都丢了,幸好,它们一直替我保管着——等我长大,再还给我。
那一年春天,枣树的枝丫上,嫩芽明显少了。稀稀落落的,像一位老人稀疏的头发。我站在树下,望着它,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它很强壮,不会枯萎。就像那年突发病重的外公,猝不及防地,没多久就离开了。给我们带来快乐的枣树,如今已彻底枯萎,光秃秃的树干,再也参与不了大自然四季的更替。每次站在它面前,那些夏天的午后、树底下的尖叫、枣子砸在脑袋上的“咚咚”声,还是会一下子涌上来。不知不觉中,它早已像一位亲人,陪着我们长大,又先我们而去。外公走的时候,大约也是春天。他很是不舍这个世界,病床上还总念叨着,很想再多看看这个新奇的大千世界。生命有太多的不确定,我们主宰不了它的长度,却能决定怎么用它。我想,我会替他去看看他没来得及看的世界。每一次远行,每一次初见,带着外公的心愿也算是陪他一起体验这个世界。那些体验,都将成为我对他的一份小小思念。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又想起了那两棵枣树。风轻轻吹过,恍惚听见树叶沙沙作响,像它们在喊我的小名。那一刻我想——如果有来生,我愿是那其中的一棵枣树。依然站在外婆家门前,静静地,守候着家人每一次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