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处长退休记(短篇小说)
盐州市,这座新兴的准二线城市,在晨曦的笼罩下,她的每一天都似乎处于提前苏醒、提前兴奋的状态。
因此,虽说离整个城市生物钟自然苏醒喧闹的时间还早,但多个片区出门买早点的,赶菜菜市场的,还有孩子们冲刺般上学的队伍等等各色人群,早已热闹起来,熙熙攘攘了。
街上满是步行的,推车的一群群早起的各种职业、各种年龄段的男女老少。
非机动车道路上,少量爱好大早的骑行爱好者与电动自行车大军混在一处,既川流不息,又井然有序。
反映了盐州这座新兴城市人气爆棚的兴旺和繁盛。
川流的队伍中,混夹着姜处长。
他一身行政夹克,实际年龄已经不允许像年轻人那么的一个劲地往前冲,而是最安全的不紧不慢。
今天他有点反常,平日里都是八点半才出门,慢悠悠地骑着使了十几年的架子小电驴去处里上班。
姜处长家离局里比较近,几十年了,上班路途都是从容不迫,都是铁板钉钉似的,慢悠悠地提前十五分钟来到处里。
但是看上去的不紧不慢,却都是铁定提前十五分钟抵达办公室。
说明姜处长是一个极度理性,沉稳、严谨而又不急不躁的、为人低调的处级领导干部。
他在三十二岁年轻有为时,就被局里破格授命任职,是当年处里最令人仰慕、最年轻的正处级干部,可见他的工作能力绝非一般。
光阴似箭,他在处级领导岗位上“稳如泰山”了二十八年。
或许,稳如泰山,肯定是沾了自己一直不变个性的光了。
可今天,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啥起得这么老早。
这是五一黄金周后结束后第一天上班。
兴许,昨夜大脑中尽是回顾、放映自己在位二十八年“光辉历程”的小电影,才搅得一夜失眠吧。
最终,既然睡不着,那就干脆起床吧。
他没有惊动家人,静悄悄地、在自顾自地忙活了小半天后,走进厨房,在冰箱里摸出一袋速冻水饺煮熟、下肚。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抬手一看表,六点整。
姜处长坐在客厅沙发上呆坐了几分钟后,起身走到衣橱前,像往常一样,拿出那套修身、笔挺的行政夹克,对着橱子上的穿衣镜,一丝不苟地照了五分钟。
穿好后,随手拿起公文包走到客厅,穿上昨晚就擦好的铮亮的皮鞋。
他没惊动爱人,轻声开门,又静悄悄地出了门。
姜处长虽说是处级干部,但二十八年间,一直以身作则,上下班从来不用公务车,一年四季,风雨无阻,一直骑着换了四五次电瓶的那辆老式的架子小电驴,只有在遇到雨雪天气,才会抬脚,登上离小区不远的八路公交车上班。
姜处长的架子小电驴到达局里时,行政大楼还没苏醒。
‘“小张班长,早啊。”
姜处长冲着门卫小张打个照面,笑道。
“哎哎,姜处长真早啊!”
小张班长显然有些诚惶诚恐,一脸诧异地从门卫值班室探出头,一脸懵懂地看着他。
因为他第一次看到姜处长这么大早地进入行政楼,记忆中,似乎也是头一回主动和他打招呼。
姜处长进入大厅时,也似乎觉得这大楼里奇奇怪怪,偌大的厅堂空空荡荡,皮鞋走动掷地有声,发出平日根本听不到、完全忽略不计的奇奇怪怪的回声,就连轻轻地干咳一声,也立刻被回声撞击个来回。
就是说,他来得太早了。
他点击电梯进入,按了下八楼的数字,在到达指定楼层电梯开门的瞬间,闪速瞥了一眼,那电梯厢里镜面里反射的自己。
除了头发略显花白外,精神状态不错。
打开办公室的门走进,他迈向自己办公桌,站在桌前,视察般的环顾了一下办公室的环境。
一片寂静,办公室好像人类还没有睡得自然醒一般,静的出奇。
他坐下来,静了一会儿才放下手里的公文包,走进卫生间,端起脸盆,放水,然后拿起抹布,顺时针给办公室里的每张桌椅“洗脸”。
这些零碎活儿平常都是下属们包干了。
而今儿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手脚怎么就这么突然地,不可思议地勤快了。
自他坐上了处长这个位置后,办公室里的卫生工作绝大多数都由办事员承包了,自己只是偶尔与大家一起干。
这并非姜处长这人架子大,而是太忙了。
他领导的这个处,分管多项工作,是一个十多个人、还要带领几个分支的大队伍处室。 在局里可说是“人丁兴旺”的最大部门。
为了便于上下协调工作,还设有四个副处长,分管几个分支。
所以说,他这个处室的工作节奏是相当快的。
自然,办公室的卫生琐事肯定轮不到大处长亲自的身体力行。
在同事们心目中,姜处长是个十分权威的领导,都非常敬重他。
要说姜处长他的性格,他既不非常严肃,也不非常活泼,有一种不言自威的强大气场。
半年前组织上找他谈过话,放出了升级副局长的口风。
他为人十分低调的,对将要升迁此事一直守口如瓶,在家里也从没提及此事,全当没有这回事儿。
一个字,稳。
后来,局里人事安排上因为培植年轻干部的风向客观因素,这副局的任命也就不再提及。 就是说,他稳得很对。
这点他十分理解,自己当年三十二岁那年,不也是被破格提拔的吗。
做完了卫生工作,他给自己泡了一杯好茶,像是道家打坐一般,坐到椅子上,双目微闭,气定神闲地听着手机里的新闻读报。
八点整,行政大楼传来了断断续续的脚步声,人们的交谈声。
办公室慢慢开始恢复应有的人气。
“姜处长,早啊。”
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走向他办公桌的对面,非常的诧异望着他。
一声轻呵,让姜处长一下惊醒过来,他睁眼一瞧,急忙坐起身来应道:
“呵呵,是小刘啊,早啊!”
他突然发觉,在自己办公桌的对面,陡然多出了一张紧贴着他的办公桌时,感到了很不真实的恍惚。
是啊,刚才进门时怎么就没发觉自己的办公桌前多了一张办公桌呢?
直到小刘在他对面的办公桌坐下,打放下公文包时他还没能缓过神来,愣愣的看着这个年轻人。
“姜处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小刘站起身来冲着他关切的问道。
“哦哦,没啥没啥,刚才在想事情呢。”
直到这时,姜处长彻底清醒了。
这个小刘可是他的继任大处长啊!
是啊,人家成了小刘处长咯。
自然,办公桌就移到他的办公桌对面了嘛。
“哈哈哈!”他突然爽朗的笑出声来,道:
“小刘处长,你瞧,我都被五一黄金周搅得迷糊了,都忘了你是大处长啦!”
“呵呵,”刘处长也冷俊不禁,笑道,“是啊,放假刚上班还真的有些不习惯。”
“我得向你祝贺、接个风啊!”姜处长诚心诚意道。
“哦,不不不,不用。”小刘处长赶忙推辞,笑道:
“您永远是我的处长、老领导,日常工作还要请你多指教呢。”
“哪里哪里,你就别谦虚了。”
当然,小刘处长也是姜处长多年一直看好的科员,提升作为他的继任者在一个月前就知道了,局领导还意味深长地嘱咐,让他做好传帮带。
他俩正说着话,其他同事们此时也陆陆续续上班了,只是他们的目光都齐刷刷的钉在姜处长身上,眼神充满了意外而惊异。
四位副处长以及其他同事见状谁也没说什么,一起与他打招呼,然后都只顾做着自己的事儿。
“呵呵,卫生工作都被姜处长做完了!”大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是啊!”
大家伙都异口同声地暗叹道。
“这个,啊,大家先将手头的事儿放一放。”
他站起身来,用手在空中画个半圆,道:“我们先讨论一下,本周的几项工作。”
“姜处长,您不是退休了么?”
恰在此时,不知哪个冒失鬼陡然地冲他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但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可就这一句话,让这位老处长一下愣在了原地,空中画圆的那只手似乎被按了暂停键,僵在那里,划也不是,不划也不是。
“啊?”他如梦初醒一般本能地应了一下,半晌才说了一句:
“是啊,我不是已经退休了嘛。”
“哎哎哎,小周说啥呢!”
小刘处长见状,立马走过去,冲向大家,一字一句,道:“姜处长永远是我们的处长,永远是我们的好领导,我们工作的方方面面都需要姜处长的指教,大家说对不对?”
为了能给老处长一个台阶,小刘处长说罢,特地用目光扫视了办公室的同事们。
“对对,姜处长永远是我们的老领导啊。”
沉静了两分钟,大家才陆陆续续、毫无恶意地附和起来。
“你看看,我都忘了这茬了,对不起,不好意思,处长当惯了,这不是拆台么?”
他面向刘处长打着哈哈,尴尬至极。
是啊,自己已经退休了啊!
只是隔了一个五一黄金周,咋就都给忘了呢!
退休可不是退居二线啊,彻彻底底啦!
“姜处长,”
小刘处长赶忙打起圆场,笑道:“姜处长,您还是我的老领导,这不,办公桌还在这儿,您的位置还在。”
姜处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眼下退休了绝非同事们对他这个老处长人走茶凉态度变了,不尊重了,而是新旧交替的必然过渡。
“小刘处长,好样的啊!”
他坐下来,慢慢平复自己,打量着曾经一直被他看好的前下属,深感欣慰,由衷感叹道: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他紧抓小刘处长的手深情不已,道,“你放心,需要我协助的,尽管吩咐!”
“那可不敢说吩咐,时时讨教。”小刘处长诚恳道。
姜处长将小刘处长按到座位上,诚恳而感憾,若有所思,道:“小刘处长啊,我好像又看到了三十二岁的自己呀,”他继续道,“我当处长那会儿也是三十二岁啊,和你一样都是破格提拔,真是光阴似箭那。”
“是嘛,那太巧了,姜处长我一定好好努力,带好团队!”
四个副处长也非常动情地围拢过来,利用晨会的最短暂的暇闲,与老处长做最短暂情感呼应,情感交流。
于是,上午全体各办各事,和谐无话。
姜处长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开明豁达的人,可连续数日,依旧习惯性地骑着那辆架子电动自行车,准时出现在处里。
但他不再主动过问和插手处里的日常事务,完全将小刘处长推到台前,自己只是坐在办公桌前看看新闻,喝喝茶,偶尔也会随着项目一起出现在现场。
只是在处里开会与讨论决定事项时,小刘处长往往都会转过头去,征求老处长的意见,让他说两句。
“就这样吧,很好了,不用征求我。”
他知道小刘处长的工作能力,真的很放心。
但小刘处长依然会在第一时间将收到的重要文件给他过目,而他接过来仅仅快速扫视一眼就还给小刘处长,笑道:
“好好,知道了,你决定吧。”
在后来的三个月里,姜处长依旧准时到处里报到,准时掐点,只是不再听新闻、看报纸了,却夹着一大卷宣纸,带着大瓶的笔墨,摊在办公桌是,开始了写写画画。
他原本就有这方面的能耐,写的字画经常被局里的同事索要收藏,再后来因为当了处长后事务繁忙,就将笔墨束之高阁了。
而如今退休了,有了大把大把时间,干脆专研于水墨之间,何乐而不为乎!
今天是周末,姜处长一大早被爱人强拉到了农贸市场。
在经过几次徒劳的反抗之后,他只好硬着头皮,一步匀三步的、拖拖拉拉地跟在爱人后面走。
这是他自当上处长后,第一回走进农贸市场。
“这是菜市场吗?!”
面对高大宽敞、建筑造型新颖、农副产品花样繁多、目不暇接的农贸综合市场,他甚感诧异,这可不是二三十年前的路边摊可比的啊。
“呵呵,真大呀!”
他双眼飘移,毫无目标地游走在这偌大的空间里,冲着爱人笑道。
“可不是嘛,盐州这样规模的农贸市场,现在得有八九座那!”爱人随口附和道。
“啊,我的乖乖,八九座呀!”
他惊叹不已,深感自己高高在上,已经与人间烟火完全脱节了!
是啊,平时有爱人兜底,一个大处长当然不用成天的柴米杂碎,油盐酱醋。
“哎哎,这不是老姜嘛,少见那!”
忽然,姜处长的肩膀被人一把拉住,同时传来爽朗的笑声。
“哈哈,是胡书记啊!”
在这完全体现人间烟火的偌大农贸市场里,他遇到了同样买菜的局里老领导了。
胡书记已经退休两年了。
“老姜,你本事再大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哦,呵呵!”老书记是个爽快人。
“是是是!”姜处长神情愉悦,连说几个是。
“来来来,借道说话。”
他轻轻一拉姜处长,示意着,同时向姜处长爱人做了个暂时离开的手势。
来到一处大树底下,老书记和颜悦色调侃起来,笑道:
“听说你都退休几个月了,还是每天到处里报到那?”非常的直截了当。
“哎哎,”姜处长不置可否,如实道来,“是啊,虽然退了休,可是,身体好像一下被抽的空空,无所事事,觉得只有继续上班才觉得充实。”
“理解,”老书记推心置腹,道,“我刚退休那会儿也一样儿!”胡书记顿了顿,“人那要看得开,放得下才行啊。”
他拉着姜处长坐到树下花畦的石凳上,慢条斯理,道:“你想过没有,自己都退休了,小刘处长也上任了,处里交替任务完成了,你就得学会放手了。”
老书记拧开随手带着的保温杯盖子,呷了一口,继而说道,“放手啥意思,你懂不?”
他看着姜处长,启发道,“放手就是你自己该歇歇了,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就别去打扰小刘处长工作了。”
“可不!”姜处长一下呆住了,一时不知怎样去接老书记的话。
“别去在意你那张办公桌,虽然留着,但意义可不一样了,”老书记合上保温杯盖子,接着道:
“你每天准时到处里报到,最为难的是小刘处长,布置工作、做决策这些事儿,还需不需要还继续向你请示,还是继续等你拍板呢?”
“嗯嗯。”姜处长略有所思,嗯嗯着。
见他略有促动,老书记继续道:“你一屁股坐那,不仅仅是小刘处长为难,处里的同事也为难,遇到请示汇报,应该以谁为主呢?以你为主肯定不行,以小刘处长为主了,你在面子上挂不住。”
最后,老书记一拍姜处长的肩膀,笑道:“明白没有,退休了,长江后浪推前浪,垓下就得下,换换生活方式,放松自己,该钓鱼钓鱼,该旅游旅游,多好。”
末了,老书记站起身来,笑道:“今儿碰得巧,省得我去找你聊天,哪天跟我一起去老年大学玩玩儿,保你充实。”
说罢,老书记朝着他挥挥手“拜拜了。”
“胡书记,厉害,大智慧啊!”
姜处长陷入了深思,一下愣在那里,老书记一记重锤将他自己敲醒了。
是啊,都退休了,小刘处长也接任了,处里一切归位,自己再到那儿去报到,不是给大家伙儿添堵吗?
“哎,老姜,干嘛发呆呀,胡书记跟你说啥了?”
看着姜处长立在树下若有所思地发呆,他爱人赶忙推了他一下。
“哎呀,我这是咋啦?”他长舒一口气,缓缓道,“我一直以为,我自己是一个非常通情达理的人,可终了,退休了,怎么还一直把自己当个角,放不开了呢?”
“胡书记跟你说啥了?”
“我被胡书记给敲醒了,”他呵呵笑道,“退休了,我却成了人家绊脚石了,可怎么就一点儿没觉得呢?”
“对嘛!”
他爱人一下明白过来,“我就说你退休了就别往处里跑,可你不听啊,呵呵。”
“茅塞顿开,茅塞顿开呀,好,走,回家!”
他在树下深深地伸了一个大懒腰,拉着爱人就走。
在周一的那个晚上,他终于瞅准了下班后行政大楼“清零”的空档,骑着架子小电驴,悄悄地走进办公室,悄悄地将那卷宣纸,笔墨和所有的私人物品全部打包了。
收拾完毕,再次环顾这个青春都奉献在这儿的办公室,他感慨万千,不禁眼眶湿润。
太熟悉,太亲切,太难以离别、太难以割舍了。
他掏出办公室的所有钥匙,非常珍重的,齐齐地放在小刘处长办公桌上。
最终,像是告别知心的老友,站到门口,朝着办公室内深深地凝视了一会儿后,悄悄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随后,他骑上架子小电驴,悄悄地离开了行政大楼,悄悄地消失在夜色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