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临终前说,她折的每一盏河灯都藏着一个人的名字。
我笑她迷信,直到整理遗物时发现一沓泛黄的油纸。
每张纸都写着我的名字,墨迹从稚嫩到工整。
最后一盏未完成的河灯里掉出一张诊断书——
三年前,医生说她最多活三个月。
可她还是一笔一划,为我折了整整一千零九十五盏河灯。
邻居说,每晚都能看见她在河边放灯,风雨无阻。
“她说,这样孙儿走夜路时,就不会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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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床越来越硬了,我是说奶奶那张。躺上去,能清楚地感觉到底下棉絮结成了块,一块软,一块硬,像她那双一到雨天就疼得蜷起来的手。屋子里有股味儿,老人味儿,药味儿,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油纸和竹篾的清香,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她就靠在床头,背后垫着我从学校带回来的旧枕头。被子拉到胸口,一只手搁在外面,手指微微屈着,皮肤薄得像蝉翼,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安静地伏着。窗外的光晕进来,照着她花白的头发,有一绺黏在汗湿的额角。她精神头似乎好了些,眼睛看着我,浑浊的眼底里,有点光在浅浅地浮着。
“囡囡,”她声音很轻,带着喘,得仔细听,“我那柜子顶上……有个纸箱子,你记着。”
我点点头,手里给她拧着热毛巾。“嗯,记着呢。您别说太多话,歇着。”
她没理会,自顾自往下说,目光有点飘,像是看着墙角那片被雨水洇黄的印子。“里头……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些……河灯。”
毛巾的热气蒸上来,扑在我手背上。我动作没停。“攒那些干嘛?医生让您多休息,少碰冷水,您总不听。”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力气。“你不懂。”停了停,又说,“每盏灯……都藏着一个人的名字呢。”
这话她说得极认真,可我听着,心里却漫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还有细密的疼。大概又是老人家的念叨,带着神神鬼鬼的旧念头。我嗯了一声,敷衍道:“是是是,藏着名字,能保佑人,我知道。”
她瞅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好像看穿了我的敷衍,又好像根本没在意。然后她慢慢地、极慢地,转开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放着好……放着,夜里走路,亮堂……”
那天下午,她睡着了,就再没醒过来。走得很安静,跟睡着了没两样。只是握着她渐渐凉下去的手时,我才觉出那“没两样”里空落落的差别。原来人走了,屋子里那各种味道并不会立刻散掉,反而好像更浓了,沉甸甸地罩着每一件东西,包括我。
丧事办得简单。亲戚来了又走,说了些千篇一律的安慰话。邻居阿婆拉着我的手,抹着眼泪:“你奶奶不容易……心里苦,不跟你说罢了。”
我心里木木的,哭也哭不出来,只是点头。
等人都散了,屋子里彻底空了,那股寂静才猛地扑上来,带着回声。我坐在她常坐的那把旧藤椅上,藤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忽然就想起了她最后的话。柜子顶。
那柜子很高,红漆剥落得斑斑驳驳。我搬了凳子,踮起脚,灰尘簌簌地落下来,迷了眼睛。果然有个硬纸箱,用麻绳捆着,捆得很仔细,绳结打得端正。
箱子抱下来,沉甸甸的。解开绳子,掀开盖。
满满一箱河灯。
挤挤挨挨的,全是油纸和细竹篾扎的,样式简单,是最普通的那种莲花灯。有的纸新些,白净挺括;有的已经很旧了,泛着黄,边角起了毛,带着水渍干涸后留下的暗痕。但每一盏都折得极仔细,边角对齐,棱是棱,线是线,透着一种近乎固执的齐整。凑近了,那股熟悉的油纸和竹篾的清气,混合着一点点河水的潮气、香火味,还有奶奶身上那种永远洗不掉的、淡淡的药味,一下子涌上来,冲得我鼻子发酸。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一盏。纸很脆了,生怕碰碎了。翻过来,灯座底下,靠近中心的地方,用毛笔写着两个小字。字迹有点歪扭,墨水也淡了,但能认出来。是我的小名,“囡囡”。
心里猛地被撞了一下。我放下这盏,又拿起旁边另一盏。底下同样有字,还是“囡囡”,字迹似乎稳了一些。再拿起一盏,又一盏……我像是着了魔,一盏一盏地翻看。油纸从脆硬到相对柔韧,字迹从歪斜稚嫩,到渐渐端正,再到后来,是那种老年人特有的、带着点颤抖的工整。但无一例外,全都是“囡囡”。
我的名字。成百上千次地,写在一盏盏注定要放入流水、燃尽熄灭的纸灯上。
指尖开始发凉,呼吸有点困难。我跪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四周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河灯,它们沉默地望着我,每一盏都张着小小的、空洞的莲花口,像有无数句话含在嘴里,却终究化成了这满室无声的、拥挤的注视。
箱子快见底了。最下面,压着一盏没完成的。竹篾刚搭出个架子,油纸裁好了,还没糊上去。旁边放着半张裁剩的油纸,一把小剪刀,一管干涸的粘糊糊的浆糊瓶。还有一小叠裁得方方正正的、质地更好的纸片,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
我拿起那叠纸片。最上面一张,是空白的。再下面一张,也是空白。翻到第三张,背面似乎有印痕。我把它对着窗户的光。
不是空白。是一张纸的复印件,对折着,夹在了里面。我把复印件抽出来,展开。
市人民医院的门诊病历复印件。患者姓名,是奶奶。日期,是三年前的一个秋日。诊断结论那一栏,字迹潦草,但我还是一个个认了出来:“肝CA晚期,伴多发转移。预后极差,生存期预计约3个月。”
下面有医生的签名,红色的印章砸在上面,像个句号。
三年前。三个月。
我捏着那张纸,纸边割着指腹,不疼,只是木。耳朵里嗡嗡地响,盖过了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三个月,和眼前这一箱子的河灯。一天一盏,不多不少,正好是……
我发疯似的开始数。顾不上小心了,把灯一盏盏拿出来,排开,数过去。一五,二十,一百……手指颤抖,数乱了,又重头来。最后,连同那盏未完成的,一共一千零九十五盏。
三年,三百六十五天乘以三,再加闰年的一天。一天不差。
她是怎么做到的?在医生宣判之后,在疼痛来临的间隙,在每一个我以为她只是“精神头好了些”的夜晚或清晨,她坐在哪里?是窗边这把藤椅,还是昏暗的灯下?裁纸,削篾,涂抹浆糊,一笔一画写下我的名字。然后呢?
我猛地站起身,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撞翻了旁边一个小板凳。我冲出门,几乎是跑到隔壁,用力拍打邻居阿婆家的门。
阿婆开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露出怜惜。“囡囡,怎么了?快进来。”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声音干涩得厉害:“阿婆……我奶奶,她以前晚上,常出去?”
阿婆看着我,叹了口气,侧身让我进门,在堂屋的竹椅上坐下。“你奶奶啊……”她撩起围裙擦了擦手,“是。差不多有三四年了吧,只要不是下刀子那样的雨雪,晚上总要去河边一趟。有时候早点,七八点;有时候很晚,我都睡了一觉,听见门轻轻响,知道是她回来了。”
“去……做什么?”
“放河灯啊。”阿婆说得理所当然,“一开始我们还纳闷,问她,她说睡不着,走走。后来见惯了,也不问了。她总是自己折好灯,天黑透了,就提着个小篮子出去。往上游走一段,找个僻静地方,把灯点上,放进水里。然后就在岸边站着,看那灯晃晃悠悠地漂下去,漂远了,看不见了,才慢慢走回来。”
阿婆顿了顿,眼神望向门外空荡荡的巷子,好像能看见那个瘦小的背影。“有几次我夜里收衣服,看见她回来。篮子空了,她就那么慢慢走着,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也不见她多高兴,就是……很平静。问她,她就笑笑,说:‘放了灯,心里踏实。’”
我心里那块木然的地方,开始龟裂,渗出冰冷的液体。“她……说过为什么放吗?给谁放?”
阿婆转回头,看着我,目光复杂,有同情,有了然,还有一种老年人讲述往事时特有的、悠远的伤感。“说过一次。大概……是你去省城上大学的第二年?有天晚上刮大风,她还非要出去。我正好在门口,就说,‘阿嬷,这天危险,别去了。’她摇摇头,提着篮子,那篮子被风吹得直晃。她说了句……”阿婆的声音低了下去,字字却像钉子,凿进我的耳朵里:
“她说,‘得去。我多放一盏,河水就认得路更熟些。将来有一天,我的囡囡走夜路,就不会怕黑了。河水亮堂,照着脚底下,平平安安的。’”
阿婆说完,屋子里静极了。只有旧钟摆在墙上,嘀嗒,嘀嗒。
原来是这样。
不是保佑。不是迷信。
是一个被宣判了期限的老人,在生命最后的倒计时里,所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漫长的告别与陪伴。她把我的名字写进灯里,把她的日子,一点一点,折进灯里。然后交给流水,点亮,送走。一天一盏,是计数,是陪伴,是铺路。铺一条她想象中、能为我照亮的夜路。一千零九十五个夜晚,风雨无阻。直到最后,连折完一盏灯的力气,也没有剩下。
我忘了是怎么从阿婆家走出来的。天已经黑了。深秋的风刮着街面的落叶,窸窸窣窣,像无数细小的脚步跟在身后。我朝着河边走去。
河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是。夜里,河水是黑色的,缓缓地流,倒映着远处桥上和岸边路灯破碎的光斑,一漾一漾的。没有月亮,星光也稀淡。对岸有工地的照明灯,惨白地亮着,更显得这边黑。
我站在岸边,奶奶常放灯的地方大概就在这附近。石头被磨得光滑。水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未散尽的、香火和油纸燃烧后的气息,极淡,几乎被河水的腥气盖过。
我蹲下身,看着漆黑的河水。原来,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她就站在这里,点燃一盏写着我名字的灯,弯下腰,轻轻地把它送入水中。那一点微弱的、暖黄的光,便颤巍巍地亮起来,顺着水流,摇晃着,向下游漂去。漂过她注视的目光,漂进更深的黑暗里。一盏,又一盏。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个黑夜。这条沉默的河,吞咽了一千零九十五朵微小的火苗,和火苗里,她所有未能说出口的惦念与忧愁。
风更紧了,吹得我浑身冰凉。可我看着那黝黑的、缓缓流动的水面,忽然觉得,那深处,好像真的有一点光。不是眼睛看见的,是心里觉着的。一点,又一点,连不成片,只是星星散散的,沉在墨一样的河水底下,很微弱,但固执地亮着。
亮着,像是认得路。
我站起身,拢了拢衣领,最后看了一眼河水,转身往回走。巷子里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投在前面,短短的。走出一段,影子渐渐拉长。风还在吹,但好像没那么刺骨了。
脚下的路,被远处零星的光照着,朦朦胧胧的,能看清。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