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书·西岛》

离开了槟榔谷的葱茏山野，我们一行人又满怀期待地奔向了下一站——西岛。这名字自带海的韵律，令人想起被水环抱的孤屿。

到了码头，眼前果然是一片浩渺的碧蓝。海水不像别处那般带着绿，是那种上了釉色的蓝，澄澈透亮如宝石。阳光碎作万千金鳞，在浪尖轻跃，晃得人目眩神迷。要去往那座岛中岛，得乘坐游艇。白色游艇如列阵之鹄，我们这群来自天南地北的文友，便怀着一腔雀跃，登上了其中一艘。

我独爱甲板。船还未开，我便倚在船舷边，看着海水被船身荡开，漾成一圈圈柔和的涟漪。“呜——”一声汽笛长鸣，岸渐次退远，岸上的高楼与椰林缩成一道浅淡的墨痕。我们被彻底投入了大海的怀抱，四望是无垠的蓝，那种无遮无拦的开阔，任何园林叠石都无法企及的壮丽。海风挟着咸润扑面而来，强劲有力，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头发也乱舞起来。几位女诗友忍不住张开双臂，笑声碎在风里，飘出老远。

趁他歇口气的功夫，我递过一瓶水，搭话道：“大哥是本地黎族吧？对这海可真熟悉。”

他接过水，憨厚一笑：“不是嘞，我是汉人。姓周，叫我阿周就好。”

我有些意外，也倍感亲切。就这样，在十五分钟的航程里，我便与阿周聊开。他普通话里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却字字清晰。

阿周告诉我，他祖上就在这片海上讨生活，少年时就跟着父辈出海打鱼了。“那时候，船没现在这么好，都是小木船，全凭经验和老天爷赏饭吃。”他望着远方，眼神仿佛能穿透时间，回到那些波澜壮阔的岁月，“一出去少则几天，多则半月。海上看着美，发起怒来可是要吃人的。风浪大的时候，一个浪头能叫人船两散，在它面前，人小得像沙。”

他说，那时候的日子，是用命搏来的。家里人每天都提着心，吊着胆，直到看见渔船平安归来，心才能落到肚子里。捕来的鱼，换了钱，勉强维持一家老小的生计。

“后来，这里开发成旅游区了，”阿周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些，“政府给我们这些老渔民安排了工作。我想了想，年纪也渐渐大了，总不能一辈子在风浪里颠簸，所以就上了岸，在这游艇上找了份工。”

阿周可说是第一批享受到旅游发展红利的人。他从一个与风浪搏击的渔民，转型成为了一名旅游服务者，身份变了，生活也安稳了。他说，现在收入稳定，不用再担心海上的无常风云，家里人都很安心。

“家就在西岛上吗？”我好奇地问。

“在，老屋啦。”他语带眷恋。

我不由得想起南方沿海地区常见的台风，便关切地问道：“三亚这边台风多，你家那老房子，经受得住吗？”

阿周听了，脸上绽出笃定的笑，他用力地摆了摆手：“没有事！几十年了，任它外面风多大，我们岛上瓦片都不曾掀翻一块。”

我啧啧称奇，连问这是什么缘故。

他说，西岛地形如天然避风港，老祖宗选地安居自有智慧。“墙基牢，结构稳，加上树木挡风——这岛，像母亲把我们护在怀里。”

他这番话，令我对眼前小岛顿生敬意。它不独是风景，更是被天地护佑的、世代岛民安居乐业的家园。

船已靠岸。辞别阿周，踏上西岛沙地。

脚踩在细软的白沙上，感觉与在槟榔谷又是截然不同。槟榔谷是沉静内敛的，是山的厚重与民族的深邃；而西岛，则是开朗明媚的，是海的辽阔与生命的活力。

岛上的椰子树比岸上的似乎更婆娑多姿，巨大的叶片在海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演奏欢迎曲。我们沿着蜿蜒的小径漫步，走过百年渔村。墙壁大多由珊瑚石垒成，泛着灰白，绿蔓攀爬，岁月的沧桑与生命的顽强在这里交织。我特意留意了屋舍结构，想起阿周的话，果然觉得它们虽古旧，却异常坚固，仿佛是从这片土地上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样。

登上牛王岭极目远眺，碧波万顷，海天一色，几座小岛如翠珠般散落在湛蓝的玉盘上。海浪拍打着礁石，卷起千堆雪，那轰鸣声深沉而有力，像是大海亘古的心跳。

同行的诗友们早已被这美景俘获，有的忙着拍照，想要把这无边海景定格；有的则静静地坐在礁石上，望着大海出神，想必心中正在酝酿着动人的诗行。

而我却走神了。阿周的故事仍在心中回响——那浪里颠簸的木船，那笃定安然的笑容。西岛的美，在日光沙影之间，是它慷慨赠予每一位来访者的礼物。而它的魂，却藏在与大海相依的、阿周们的生命故事里，如一股温润的潜流。

海从九死一生的“战场”，如今化作温存的“粮仓”。变的不是海的脾性，而是人与之相处的方式。岛民曾以勇气向它索取生存，如今以智慧守护这片蔚蓝，将风浪谱成迎宾曲。

归程未再见到阿周。但见船舷外浪花飞溅，恍若见数十年前那少年于惊涛中撒网的身姿。而今船更大，人更稳，风浪已换了天地。

西岛，不独是海中之岛，更是岁月之舟。它载着老渔民的记忆，也托起新岛民的希望，是从“讨海”到“护海”的古老智慧。这一趟西岛之行，我带走的，不只有海的光影，还有一段关于依存与变迁的、带着海腥味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