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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志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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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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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母亲

那条黄土路在记忆里总是铺满碎金。七公里的距离被十岁的脚步丈量成一场盛大的远征,风里飘着新稻割后的清甜,母亲蓝布衫的一角在腰间轻轻翻飞,像面永远追不上的旗。

日头刚偏西,草尖上的露珠还没散尽。我数着母亲布鞋踩出的浅坑,深一脚浅一脚地模仿她走路的韵律。土坷垃在脚底硌出细密的疼,却盖不住心里咕嘟冒泡的欢喜——这是独属于我的朝圣之旅,母亲终于不用挎着竹篮去赶集,也不用背着喷雾器下田,她完整地属于这个秋日的午后。

路旁野蓼蓝的小花攒成星星河,我采了满满一捧要献给外婆。母亲回头时,发丝间漏下的阳光正在她鼻梁上跳舞。"慢些走",她话音未落,我已冲到前头老槐树下。树皮皲裂的纹路里嵌着蝉蜕,空壳在风里轻响,仿佛童年清脆的笑声。

拐过水塘时起了阵急风,母亲突然变成逆流而上的芦苇。她的身子向前微倾,单薄的肩胛骨几乎要刺破青布衫,却仍把装着红糖和挂面的包袱换到迎风的那侧。我假装数着电线杆上的鸟窝,悄悄缩短了两人间的影子。当我的指尖触到她垂落的袖口时,一截温热的麦芽糖塞进了掌心。

砂石厂的红砖墙下,我们坐在磨盘大的石头上歇脚。母亲从包袱底摸出蓝边碗,倒了些凉茶给我。她喝水时仰起的脖颈显出细弱的弧度,喉结轻轻滑动,像是咽下了许多未出口的话。茶渍在碗底洇出褐色的月牙,我突然发现这弧度与她每晚留在饭锅边的粥痕如此相似。

离村口老榆树还有二里地时,我的草鞋带散了。母亲蹲下来的刹那,秋阳给她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发间的银丝比我春天偷藏的白蚕茧还要亮,手指灵巧地穿梭在草绳间,恍若当年在煤油灯下编斗笠。我盯着她后颈细密的汗珠,突然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完。

炊烟从外婆家的青瓦上站起来时,暮色正顺着母亲的脊梁往上爬。她拍了拍衣摆的尘土,把滑落的发丝抿到耳后,那个侧影单薄得能嵌进渐暗的天光里。多年后每当我看见风中打旋的落叶,总会想起她转身时飘起的衣角——那么轻,又那么重地落在我生命的旷野上。

如今柏油路早已吞没了那条黄土小径,唯有母亲系在我腕上的蓝布条,偶尔在秋风里飘成当年她衣角的形状。这是母亲带着童年的我步行七公里去外婆家的场景,那时年轻的母亲在微微的秋风里秀着她美丽的倩影。

如今,八十八岁的母亲已枯萎得像一根树枝,我感觉到母亲的脉动像一只老得不能再老的闹钟,老半天才敲响一次,她血管里流动的血液几乎凝滞。床头监测仪的红线始终在跳,像一根永远织不完的命运丝线。母亲躺在那里,皮肤薄得透出青色的血管,仿佛一张被岁月反复誊抄的宣纸。八十八年光阴在她身体里层层叠叠地折叠,折出满身沟壑。我握着她枯枝般的手,突然想起她曾用这双手在煤油灯下为我补衣裳,针脚细密如星子。

那时候的夜总是很长。北风刮过纸糊的窗棂,油灯把母亲的身影放大在土墙上,成了会动的皮影戏。她总说“灶上温着饭”,掀开粗陶碗,半碗玉米糊凝着月牙形的油膜。后来我才知道,这样的月牙每晚都会出现在她的碗里——她永远只吃半碗,留半碗给夜归的我。饭是温的,碗边却留着她的指痕,像某种隐秘的体温印章。

她的蓝布衫永远带着樟木箱的气息。我见过她拆开棉袄,掏出板结的棉絮在阳光下暴晒,絮状的云朵里抖落出细碎的时光。补丁摞补丁的旧衣经她的手,能变成我书包上崭新的拼布图案。有年除夕,她变戏法似的从围裙兜里摸出颗水果糖,玻璃纸在雪地里折射出彩虹,那甜味至今还在舌根打转。

此刻监护仪的滴答声突然变得湍急。母亲的眼皮微微颤动,浑浊的瞳孔里泛起奇异的光,像即将熄灭的炭火迸出最后的火星。我慌忙贴近她翕动的嘴唇,听见气若游丝的呢喃:“橱柜...第二格...”

回到病房时,母亲的呼吸已变成细弱的涟漪。我含住一颗跨越三十年的糖,把铁盒轻轻放在她枕边。暗红的糖块在舌尖化开,竟渗出咸涩——原来有些眼泪要等岁月陈酿,才会懂得其中滋味。心电监护仪拉出漫长的鸣响,像一根绷到极致的棉线终于断裂。窗外的玉兰正在落瓣,雪白的花影投在素白床单上,恍若当年碗里凝结的油膜。

我摩挲着青瓷碗沿的缺口,突然明白母亲毕生都在进行某种神秘的置换:她把粮食换成孩子的血肉,将光阴纺成御寒的棉线,让苦涩沉淀为回甘的糖。此刻她终于卸下所有角色,变回那个爱吃冰糖的小姑娘——在另一个时空的炊烟里,该有整碗的白米饭等着她慢慢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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