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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志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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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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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扇摇碎的流萤

老槐树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是枝桠间再也挂不住蝉鸣。我数着台阶上的青苔往巷子深处走,忽然想起那个被月光晒得发白的夏夜,舅爷的蒲扇摇落满天星子,摇碎一池流萤。

舅爷总在日头西沉时搬出那张榉木方台。台面布满年轮般的裂痕,倒像是某种神秘的符咒,专等着月光来破译。左邻右舍的竹椅吱呀着围拢时,张婶总会捎来新炒的盐霜花生,王叔腰间别着的小酒葫芦晃出清冽的响。孩子们趴在台沿上,膝盖蹭着台脚青苔,看舅爷从粗布衫里掏出那柄骨柄蒲扇——扇面早已酥黄,边缘散着细碎的绒毛,像是随时要化在夏风里。

"话说贞观十八年..."蒲扇起落间,整个巷弄都成了薛仁贵的演武场。舅爷沙哑的嗓音裹着槐花香,忽而被东南风吹得绵长,忽而被蝉鸣截成断章。讲到盖苏文摆下烈焰阵,蒲扇陡然急摇,扇得煤油灯芯噗噗跳动,墙上的影子便化作千军万马。张婶的花生壳在石板上簌簌作响,王叔的酒葫芦悬在半空,连最顽皮的二毛都屏住了呼吸。

萤火虫常在这时掠过方台,倒像是从故事里逃逸的流火。舅爷总说那是薛仁贵射落的星斗,说着便用蒲扇轻点我们的鼻尖。凉风穿过巷弄,带着井水的清冽和夜来香的甜,把故事酿成醉人的酒。有时骤雨突至,雨珠打在瓦片上铮铮如箭镞,舅爷就拍着方台大喝:"好个盖苏文,竟请来东海龙王助阵!"满巷子的人笑作一团,雨帘里蒸腾着潮湿的欢欣。

三个夏天的槐花开了又落,薛仁贵终是跨海征东去了。最后那夜,舅爷把蒲扇搁在泛黄的《说唐全传》上,说书里的英雄都骑着流星归位了。我们仰头数着银河,总觉得有马蹄声掠过天际。巷口的石板路被月光洗得发亮,仿佛薛仁贵的白袍刚刚飘过。

今夜我数到第九块青砖时,手机屏幕的冷光刺破了记忆。当年摆方台的地方停着辆银色轿车,车灯扫过水泥墙面,照不见半个故事的残影。张婶的孙女刷着短视频从我身边掠过,耳机里漏出的电子音像断了翅的蝉。王叔的酒葫芦成了骨灰盒上的雕花,舅爷的蒲扇在拆迁那年碎成了齑粉。

忽有晚风掠过面颊,恍惚还是那把骨柄摇动的气流。我伸手去接,却只捉住几粒汽车尾气熏蔫的槐花。头顶的星星依然在眨眼,只是不再认得树下数星星的人。那些被蒲扇摇碎的流萤,大约都随着薛仁贵的故事,永远封存在贞观十八年的夏夜里了。

转身时踩到半截烟蒂,猩红的光点烫穿了往事的绸缎。新装的LED路灯下,我的影子单薄得快要飘起来。忽然明白所谓乡愁,原是把童年裁成一方月光手帕,揣在离心口最近的衣袋,经年累月地,被思念磨出了毛边。

舅爷的故事已经越来越远,童年的记忆已在满天星斗下丢失。我心中的英雄就是从舅爷的故事里滋养成长起来,故乡的后辈,都不及舅爷的风采和格局,没有舅爷的故乡,是黯然失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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