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晨光漫上窗棂时,我总是要在被窝里多赖些片刻,听你在老五斗柜前窸窸窣窣地梳头,檀木梳齿划过银丝的声音就像蚕在啃桑叶,细碎又温柔。这些年我总在装睡,眯着眼睛偷看梳妆镜里那弯熟悉的侧影,看你把白发一缕缕藏进黑发底下,如同把旧时光悄悄掖进记忆的褶皱。
八七年腊月你临盆那夜,产房外的长椅冻得硌骨头。我把军大衣裹成个茧,盯着墙上的圆形挂钟转圈,终于听见啼哭像春雷劈开雪夜。护士抱出红通通的女儿时,你躺在移动床上冲我笑,汗湿的额发粘在苍白的脸上,倒比结婚那天的胭脂还鲜亮。刚出产房,你居然要从移动床上下来,你说那时感觉无与伦比的轻松,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你好像忘记了临产前那撕心裂肺的疼痛,我听着你由嘶吼到弱到无声的呻吟,心疼得如刀子在割。你说那天晚上,刚刚出生的女儿如天使般躺在你的身侧,而我裹一条棉被在一片嘈杂声中,在满屋子的血腥味中,在惊天的鼾声中沉沉睡去,引来其它病床上的人啧啧的笑声。
记得有一年我炒了老板的鱿鱼从南京回到老家,你带着灿烂的笑迎我,没有皱眉头,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怨言,也不问我为什么。在物质如此匮乏的年代,我真的感觉没有穷过,当我拥抱你时,从你美丽的身体上传过来的温热,让我感觉我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男人,虽然这句话时不时有其他男人在说。那年秋天,我们推着烤红薯车穿过梧桐雨。你系着蓝布围裙,在蜂窝煤炉子前翻动焦糖色的红薯,甜香裹着白汽往冷风里钻。收摊时路灯都睡了,你突然拽住我衣角,变戏法似的从铝饭盒底掏出个温热的烤红薯,掰开时蜜汁拉出金丝,你说:"给闺女留的,你尝口甜的。"
昨夜台灯晕开小片暖黄,我伏案写你年轻时的模样。笔尖悬在"酒窝"二字上打转,身后响起棉拖鞋的踢踏声。稿纸被带着老茧的手抽走时,我慌忙去捂那些未干的墨迹,却见你扶着老花镜,把泛黄的照片和文字比了又比。"原来我也有过这样的眼睛啊",你笑着,眼尾的皱纹忽然盛满星光。
此刻熨斗在蓝印花布上滑行,水汽蒸腾着涨满房间。我偷偷把这篇文字折成方胜,塞进你用了三十年的针线盒。红漆剥落的盒盖里,静静躺着女儿的第一颗乳牙,我当年求爱的皱巴巴情书,还有此刻正在发生的,第一千零一个黎明。
好多次黎明还没到来,我照例被厨房里细碎的响动唤醒。三十年来,这个声音总比闹钟早半小时。油烟机低沉的嗡鸣里,你踮脚取下壁柜里的陈年茶罐,晨光像筛子漏下的金粉,落进你耳后新添的白发。
那时瓷碗磕碰声突然停了,我眯起眼睛,看见你正对着冰箱上那张泛黄的婚纱照出神。1985年的春寒料峭中,你裹着租来的白纱瑟瑟发抖,摄影师按下快门的瞬间,我慌忙替你拢紧肩头的红呢大衣。如今那抹嫣红褪成了浅褐,却比任何颜料都更深地浸透了相框的木纹。
阳台上晾晒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胀,恍惚又见你年轻时在晒谷场扬稻的身影。那时你总把最饱满的穗子藏进贴身的布袋,说留着给婆婆熬粥。后来在产房外,我数着墙砖缝里渗进来的月光,听见护士说"产妇贫血",才明白那些年你偷偷省下的何止是稻谷。
上个月为你拔白头发,手指忽然触到后颈那块硬币大的疤。那年台风掀了老屋的瓦,你护着发烧的女儿往卫生所跑,摔在碎玻璃上却浑然不觉。此刻我的指腹抚过微微凸起的疤痕,像在阅读一页被雨水洇湿的日记。
药箱常年备着你的老花镜,镜腿缠着女儿用毛线勾的防滑套。你总笑着说这是"老太婆的权杖",可每当孙儿们举着绘本跑来,这副缠满彩虹线圈的眼镜,就成了通往童话世界的大门。
昨天夜里又下起雷雨,你翻身时膝盖又隐隐作痛。我便学着中医馆大夫的手法给你揉按,黑暗中听见你浅浅的笑:"当年你给我抄的情诗里,可没写要伺候老太婆擦药油啊”。雨滴在遮雨棚上敲着三十年前的拍子,那时我写在信纸上的"与子偕老",原是要用体温来焐热的誓言。
晨光漫过窗台时,砂锅里的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吐着泡。你转身盛粥的刹那,我看见三十载光阴在你眼角游走的痕迹——那些细密的纹路里,藏着我未曾落笔的诗行!今夜,我为你补上,我要用我的文字,为你被岁月侵蚀的容颜补上最鲜艳的一抹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