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近来吃饭,我总不免留意。他照例先倒满一小盅酒,约莫一两,极慢地抿进嘴里,仿佛吞咽那一点辛辣也是费力的。再拿筷子,稍稍挑拣一下菜蔬,便轻轻搁下,整个过程短促到两三分钟而已。一个多月来除了一两酒,没吃过一粒米。母亲自二十余年前跌倒卧床,父亲就寸步不离服侍左右,宛如母亲身外多生的一条腿,支撑着母亲无法站立的生命。如今母亲离世已逾一周,一天午后回家恰见父亲在房中暗自啜泣,像个孩子一样。
我的记忆里,父亲吃饭还是蛮快的。母亲病倒之后,父亲每日的午饭必是端到母亲床前吃的。他扶着母亲坐起,自己则半侧着身子坐在床沿,一手端碗,一手执勺,舀起一口,细细吹凉,才小心送到母亲唇边。母亲每咽下一口,父亲便绽出欣慰的笑容,自己才匆匆扒上一口饭,也顾不上咀嚼几下便咽下。母亲若摇头示意够了,父亲便温言劝道:“再吃半碗吧,再吃半碗吧。”他语气温和却固执,母亲只得又勉强吃上几口,父亲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母亲吃毕,父亲才开始吃自己那份饭菜,却已是冷透的了。
父亲自母亲卧床后,便不再远行。我每欲接他去我家里住几日,他总是摇头:“你母亲离不开人。”记得有一年我有几天空闲,我把父亲接来我家,可到第三天他就坐立不安起来,忽然抬头问我:“不知你母亲这两日吃饭怎样?”我说有哥嫂照顾着呢,父亲却不放心,连夜心急火燎搭车赶了回去。后来听母亲说,父亲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床前,仔细端详她的脸,然后才长吁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母亲刚走那几日,父亲并不显得多么悲恸,只是神情木然,仿佛整个人被抽空了。我常常陪他在小院里枯坐,他常凝视着院角那株母亲生前手植的月季,喃喃自语:“她走时,除了叮嘱我不要一个人煮饭,不要骑电动车,其它就没说过什么”。声音轻如游丝,字字却如磐石坠在我心上。
母亲走了之后,父亲的饭桌便更显凄凉了。他饭量益发少得可怜,每顿不过两三筷子的菜,然后便放下筷子,凝视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我心中酸楚,常劝道:“爹,再多吃些吧。”他先是摇头,又默然良久,才低声叹道:“不吃了,没有胃口。”那空着的位置上,仿佛还端坐着母亲的身影——可那身影终究是幻象,终归消融于虚空;而父亲微驼的背脊,却分明承受着所有记忆之重。
那年,母亲摔了一跤,造成髋骨断裂,手术以后需要拄拐,从那年到母亲去世的二十二年间,父亲就成了母亲的第三条腿,二十二年形影不离。父亲以我出乎意料般的坚韧意志守护了母亲二十二年。如今母亲走了,我突然觉得形单影只的父亲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孤单和凄凉。他时不时的絮叨母亲生前的一些琐事,就像母亲仍然坐在对面静静倾听一样。夕阳照着他满头的萧萧白发,就像镀上了一层迟暮的光晕,使得父亲愈发显得苍老而疲惫。
有天黄昏,父亲忽而长叹一声:“你娘一个人,怕也冷清……”话未说完,他身子竟微微晃了晃。我慌忙上前扶住,他缓缓靠在我肩上,像一片秋风里再也支撑不住的枯叶——那曾经支撑过母亲二十余载的脊梁,终究到了自己需要倚靠的时候了。有一天,我偶然在床头柜里发现一张泛黄的旧照:照片中父亲正扶着母亲练习走路,母亲倚着他,脸上漾着笑意,父亲则专注而小心,仿佛扶着人间最珍贵的易碎品——原来在母亲跌倒之前,父亲早已是她的第三条腿了。
又到父亲节,想起往年今日,我发了“该怎么留住您,我的父亲?”一文,悠忽又是一年。我独自坐在院中,微凉的晚风拂过对面空空的座位,我恍然懂得:原来这二十余年,父亲早已把生命化作了母亲身旁的拐杖,默默支撑,寸步不离。直至母亲离去,他的支撑也尽数耗尽——那两分钟的餐饭,是生命烛光渐黯的仪式;那杯薄酒,是他饮尽孤寂最后的诀别。
亲恩如风,无形无状却托举生命,直至燃尽自己最后一缕温度。父亲啊,那二十余年默默扶持,早已是你生命的绝句;最后杯酒里的孤寂,是你用全部深情写给母亲最后的、无声的祭奠。人间多少支撑,原不过是心甘情愿将自己燃成灯芯,只为照亮另一个生命蹒跚的归程——直至烛烬火熄,仍以余温昭示:爱过的人,从不曾真正走散于光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