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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志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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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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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山魂归处

中原的秋,向来是爽利的。郏县的天空蓝得发脆,阳光如金箔般铺在广庆寺的瓦上,三苏园里的柏树老得已经忘记了岁月。游人三三两两,在苏洵、苏轼、苏辙的衣冠冢前驻足,有人鞠躬,有人拍照,也有人只是默默站着,仿佛在与千年前的灵魂对谈。我站在三苏祠的门槛上,忽然想起苏洵《权书》中的句子:“不先审天下之势而欲应天下之务,难矣。”这老头儿写此文时不过三十余岁,却已显出老辣。三苏园里的石碑上刻着他的《六国论》,字迹斑驳,但那股凌厉之气仍穿透石面。苏老泉一生未得大用,却在眉山家中培养出两个震动天下的儿子,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审势”?他知道,改变一个时代,有时需要两代人的接力。

苏轼的《寒食帖》复制品悬在展馆正中。真迹在台北故宫,可那笔墨间的跌宕之气,在这里也能感受几分。元丰五年黄州的寒食节,阴雨绵绵,东坡居士写下"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笔锋时而滞涩,时而狂放。黄州是他最困顿的时期,却也是文学创作的高峰。郏县人说,苏轼晚年选定此地作为归处,正是因为这里的地形似其故乡眉山。三苏园入口处的"青山玉瘗"四字,不知抚慰了多少游子的乡愁。

苏辙的墓最为简朴。这位官至副宰相的“小苏”,一生稳健务实。在展馆里,我见到他主持治理黄河的奏折抄本,字迹工整如算子。苏辙的《栾城集》中多有治水方略,他认为“治河如治病,当先诊其脉络”。今日郏县的农民仍传颂着他减免赋税的事迹。三苏园东侧有口“苏井”,相传是苏辙命人开凿的,井水千年不涸。三苏纪念馆里,一块明代石碑记载着苏轼临终情景。建中靖国元年七月二十八日,常州顾塘桥孙氏馆内,六十六岁的东坡居士听着窗外雨声,对床前儿孙说:“吾生无恶,死必不坠。”这让我想起他在密州写的《江城子》:“老夫聊发少年狂”。这种至死不改的天真与豪迈,正是中原文化最珍贵的血脉。

午后阳光斜照三苏坟。三座衣冠冢呈“品”字形排列,苏轼居中,父亲苏洵在前,弟弟苏辙在后,依旧保持着家中的礼序。坟前石供桌上的香炉里插着几支新燃的香,青烟袅袅升起。几个四川来的游客用眉山方言轻声交谈,恍惚间仿佛听见了千年前的蜀语。广庆寺的钟声传来,惊起柏树上的鸟雀。这寺院原是苏轼、苏辙经常游历的地方,寺内现存元代建筑三苏祠,殿内“是父是子”的匾额已经泛黄。住持说,每年清明,都有苏氏后人来此祭拜。去年有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在祠前长跪不起,后来才知是眉山苏家第三十六代孙。

我在东坡碑林徘徊。三百多通碑刻中,有苏轼的《洞庭春色赋》,有《前赤壁赋》,也有那首“不识庐山真面目”。一位当地老人用浓重的郏县口音背诵《水调歌头》,将“明月几时有”读作“明夜几时有”,却别有一番韵味。他说小时候常来碑林拓字,那时还不懂这些字的价值,只觉得好看。黄昏时分,我登上三苏园西南的东坡山。山不高,却能俯瞰整个陵园。晚霞将三座坟茔染成金色,归鸟盘旋在广庆寺上空。忽然明白苏轼为何选择这里——北望嵩岳,南临汝水,既得中原之厚重,又不失蜀地之灵秀。这位走遍大半个中国的文人,最终在精神上回到了一个兼具南北气质的地方。三苏园管理处的人说,他们正在整理苏轼在郏县的佚文。有学者提出,苏轼晚年可能在此完成《东坡志林》的部分篇章。我想起书中那句“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千年来,多少行人经过郏县,只为在这片安葬着蜀地灵魂的中原土地上,寻找一丝文化的共鸣。

 夜色渐浓,园中亮起灯笼。出口处有卖“东坡饼”的小摊,面饼上烙着苏轼的诗句。咬一口,满嘴芝麻香。摊主说这是祖传手艺,宋朝时就有。真假已难考证,但人们愿意相信,这味道曾抚慰过那个伟大的灵魂。回望三苏园,牌坊上的“青山玉瘗”四字在灯光中浮动。忽然懂得,文化的传承不在宏大的叙事,而在这芝麻饼的香气里,在老乡背诵的方言韵脚里,在黄昏时分的归鸟翅膀上。三苏的魂灵,早已通过诗文渗入这片土地的血脉,成为每个中国人精神故乡的一部分。

郏县的星空格外明亮。北斗的斗柄指向北方,那里是汴梁,是三苏曾经奋斗过的京城;也指向南方,那里是眉山,是他们梦开始的故乡。而在这中原腹地,三个四川人的衣冠冢安静地卧在青山怀抱中,见证着文明不息的流转与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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