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岁的辰光,我常在尘土飞扬的路边停下。肩上的背包压得肩头沉沉的,汗珠儿滚到睫毛上,悬着,悬着,终于坠下去,在燥热的土里化开一点深痕。那时节,我每每伸长了颈子,竭力向远处望——四十岁、五十岁的自己,究竟走到了哪方?但极目处不过一片迷蒙,脚下的路倒是真切,在日头底下泛着灼人的白光,蛇似的蜿蜒爬进苍茫里,不见首尾。
如今竟真挨近了六十岁的门槛,确乎行到了人生的远路上。今晨对镜,蓦然惊觉鬓角又添了霜色。正梳理间,忽觉一道目光温温地落在背上。回头望时——那二十岁的青年,竟还在原地站着。隔着四十载烟尘弥漫的岁月长河,他肩上的行囊依旧,身姿如未历风霜的幼树,目光灼灼,仿佛初阳下滚动的一滴清露,兀自鲜亮着。
我如今亦在行路,脚步却迟缓得多了。年岁的分量,不知何时已悄然潜入骨缝之间,日积月累,沉淀成步履的滞重。腰背微曲下去,脚踝时时酸胀起来,关节偶有涩响,如老旧的门枢在风里叹息。这具身躯,早已不复旧时轻健。
然而远处那年轻的影子,依然双手叉腰,眼神炯炯,仿佛随时要拔足飞奔。他乌黑的发梢在风里拂动,汗珠在饱满的额角上闪光。他向我招手——那手势带着青春才有的轻快与无惧,竟似在召唤一位尚未迷途的旅伴。
路上并非没有歧途。我也曾如入莽林,歧路纵横,周遭的树木面目模糊,全失了方向。每每惶惑之际,疑心自己已彻底迷失于大野,却总觉有一束目光,能穿透岁月的层层帘幕,如暗夜不灭的孤灯悬在头顶。
那正是二十岁青年清澈的注视,默默在远处守望,使我得以辨认归途,未曾全然丢失自己的踪迹。原来人生行路的真意,并非孤身奔赴前方。我们向前跋涉时,年轻的身影便悄然立于身后,如同一个不灭的起点。时光的河流汤汤奔涌,我与他隔水相望,在彼此眼中辨认着岁月刻下的印记:他目中是未来的我,我目中是往昔的他——这互映之间,竟都不曾走失于莽莽光阴。
前路恰如长河不见首尾,那昔日的少年依旧立在源头处,披着初阳的光。我缓缓举起手,他也扬臂回应,动作竟与我别无二致。原来这迢迢行旅,竟是一场没有终点的归途:我们每前行一步,亦是在向旧日的自己靠近一寸。纵使两鬓霜雪渐重,但回首处,那青年仍在新阳下站得笔直,仿佛在说:他认得我,我也认得他——这“认得”,便是行路人至深的慰藉。
夜色降临之时,我踽踽独行于河堤,脚下是汩汩的流水声。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曾在路边拾得一截松枝,纹理清晰如刻。如今那松枝早已不知所终,但纹理的走向,似乎已印入了掌中。生命之痕,原不是消逝于岁月,而是悄然刻进骨血,成为我们辨认自身的地图。
行至远处才明白,所谓远方,不过是更清晰地望见起点;所谓沧桑,不过是让最初的凝望,在时光深处酿成了一盏微温的酒。
行路至此,我方才明白,亦只能明白:这世上最安稳的归程,便是让那个尘土满面的青年始终能望见你的背影,而你在每一个岔路口,都未曾辜负他灼灼的注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