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队里的三毛

那个清晨，微风拂面，春意盎然。田里的油菜花渐次的开了，在这样一个暖暖的三月清晨，我在家族群里接收到一个让我寒气透骨的消息：我们队里的三毛死了。

据队里的人说，三毛家里养了几十头羊，那天早上，一只母羊下崽，三毛在帮助母羊生小羊的过程中，大概头部往下，导致血液倒流，血管破裂，以至于迅速死亡。这是我在三毛死后听到的关于三毛死因最初的传言。

其实，我和三毛，没有过多的交集，充其量，我们算邻居而已。我们苏北农村，一个村里的，不算邻居，一个生产队里的人才算邻居。三毛比我大十来岁，从生到死，他在人世间走了六十六载！三毛是个泥瓦匠，他没有拜过正规的师傅，他是在边干边学中学会了这门手艺，所以三毛一辈子技艺不精。

我和三毛的一段交集，要回到三十几年前。那年，我姑妈的女婿是一个小小的建筑工头，我们有十几个人在他手里干活，而三毛就在其中。那时，我什么都不会，出去就是靠力气吃饭。而半吊子手艺的三毛呢，却能算得上是一个大工。大概我年轻，长相还算秀气，三毛说我横看竖看也不像一个干建筑活的人。我呢，也无所谓，秀气又不能当饭吃，力气倒是有一把，脏活累活全干，三毛很有恻隐之心，便暗中处处帮衬着我，轮着我和三毛扛水泥、黄沙、石子的时候，三毛总是把重心移到他这边，那时我年轻的心里就在想：三毛真是一个好人。

我记得那段岁月，活干得很苦，伙食还很差，眼见得我秀气的脸蜡黄了下去，三毛便时不时摇头叹气，说我不该和他们出来干这种活。只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和三毛成了莫逆。我这样形容，三毛是不懂的，三毛不是没有文化，而是一点文化都没有。但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却不一定是文化人能做得到的。那天白天干活，来了一场阵雨，也许是工期紧，姑妈的女婿没有及时叫我们停工，而就在当天夜里，由于淋雨的缘故，我发起了高烧。半夜中的胡言乱语惊醒了三毛，他一摸我头就知道我烧得很厉害，不由分说背起我就往医院跑。我知道有一段路下雨后很泥泞，就算白天也很难走，而三毛就是在那个漆黑的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把我背到了医院！

我真的已经忘记我为这段情谊激动过多久，在后来的岁月里，我也已很少回忆。如果不是传来三毛突如其来的死迅，我会在哪一天哪一刻想起这段往事？我记得有一段时间由于连续阴雨不能干活，连菜也没得吃了，过了一个星期酱油拌饭的日子。由于我年轻还能扛得住，三毛却眼看着一天天的消瘦，终于有一天他和我说，他要回老家一趟。

那天，三毛背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行李走向回老家的路。我送他，临别，我左掏右掏凑了三元六角五分钱睇到他手里，他拼命拒绝，我硬是塞进了他裤兜里。我和三毛这一别，便再无交集，后来的遇见，已隔数年！

当我们理所当然地忘记了一些不该忘记的东西的时候，是否有愧于心？我是否已用三元六角五分钱还清了我俩之间的一切而让我在以后的岁月里活得那么泰然自若？

还算好，我赶上了三毛的葬礼。三毛的遗容很安详，只是非常瘦，瘦到令人不忍直视。只是在后来我才听到真实的传言，原来三毛早就身患暗嫉，总是感觉腰背部疼痛，但他就是不上医院，疼的时候叫老婆用手敲打。就是感冒了也从不配一粒药，让它自愈。

三毛最后是死在他养羊的养棚里的。在另一个世界，你感觉到痛和苦吗？在另一个世界，你的痛和苦能和谁诉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