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乘坐的越野车翻过岗巴拉山口最后一个急弯时,整个世界突然失重——那片蓝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砸进了我的眼眶。
那不是寻常的蓝,就像是有人把天空敲碎,将最纯净的碎片熔化成液态,又掺进雪山魂魄的银、绿松石粉末的翠,最后用仙女的手指轻轻搅匀。
藏族司机扎西熄灭引擎,轻声说:"别急着拍照,先让眼睛喝饱圣湖的水。"我怔在原地,突然理解了为何藏民称她为"天鹅之湖"。此刻的羊卓雍措确实像一只展翅的蓝天鹅,那些蜿蜒的湖湾是她修长的颈项,而远处宁金抗沙峰的雪冠,恰似她羽毛上抖落的月光。
走近湖畔,才发现这蓝藏着无数秘密。
近岸处,湖水透明得能数清底下鹅卵石的纹路,像融化的水晶;五步之外,颜色骤然转为孔雀尾羽上的钴蓝;再往深处望去,又化作寺院唐卡上那种带着神性的靛青。最奇妙的是,当云影掠过湖面时,整片水域会突然"熄灭",变成深不可测的墨色,仿佛湖底藏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扎西掏出一块糌粑,掰碎撒向湖面:"看,她在呼吸。"
碎屑落水处泛起细密涟漪,阳光穿透水波的刹那,竟折射出彩虹般的色带。原来羊卓雍措不是一块静态的碧玉,而是活着的、会吞吐光线的生命体。
一只藏原羚从岩后探出头来,它蹄尖刚触及湖水,整片水域便颤动起来——不是风的作用,而是成千上万条高原裸鲤在游弋。这些无鳞的鱼儿被藏民视为"水菩萨",它们群游时鳞光闪烁,宛如湖底有人在抄写金色经文。更远处,三个磕长头的朝圣者正沿湖岸跪拜。他们绛红色的藏袍被风吹得鼓胀,像三面移动的经幡。其中最年长者额头已结着厚茧,却仍以五体投地之姿,将掌心贴向冰凉的湖水。"每捧一次圣水,业障就少一分。"他沙哑的声音混着浪花声传来。
黄昏时我寻到湖北侧一处僻静水湾。冬季的寒潮将岸边雕琢成琉璃世界:浪花在冻结瞬间凝固成水晶雕塑,冰层下封存着气泡组成的星座图。正当我惊叹时,扎西突然指向湖心:"快看!"
一抹金红正从深蓝中渗出——原来夕阳将最后的热烈注入湖水,冰与火在此刻相拥。这奇幻的光影持续不过三分钟,却让我想起藏族史诗里"凤凰在冰湖中涅槃"的传说。难怪苯教僧人曾说:羊卓雍措最神圣的时刻,往往藏在凡人容易错过的瞬息里。
入夜后借宿在浪卡子县的藏家。主人次仁大叔抱来羊皮褥子:"湖边的冷,是带着灵气的。"果然,凌晨掀帘而出时,寒意如清泉般沁入骨髓,却让人异常清醒。银河正垂直悬在湖面上空,星光跌进水里竟没有碎裂,反而在湖底铺出一条钻石之路。我忽然明白为何寻访达赖转世灵童要在此观湖——在这样的夜里,或许真能听见神女借着波浪的韵律,诉说轮回的秘密。
次仁大叔轻声吟唱起古老的"谐钦":"湖水是地球的眼睛啊,看着过去,也映着未来..."歌声中,我看见对岸日托寺的酥油灯还亮着,像一颗不肯睡去的星星。
临行前,我偷偷灌了一小瓶湖水。可回到拉萨酒店打开时,发现那蓝色竟消失了,变成普通清水模样。扎西在电话里大笑:"圣湖的颜色是雪山给的,离了怀抱,当然要收回。"
如今书桌上只留着一枚从湖边拾得的白色石英石。每当阳光透过它,地上就会投出一小片颤动的光斑——那或许就是羊卓雍措,留给我的一滴永远不干的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