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传奇

阳光很多，满满的，透过落地窗，挤进来，是或者长或方的光影。夜里有梦，梦里两个小伙来收家里许多旧物，我很随意地把它抛了，不计较价格，恰巧父亲经过，得知价格后陡生怒意，与小伙起了争执，然后，仿佛看见父亲在一座桥上，把其中一个小伙推下桥，掉落水中。惊醒，却是一梦。而或长或方的光影，正映在卧室。心，却依然在梦境里震惊着，这难道是我父亲平素的为人么？

阳光从东到西，移过窗前。由温暖，到炙热，再渐渐褪去温度，恰似人生的轨迹。太多时候，我们选择沉默，沉默到心在发抖，然后抖得像发动机的转速超过了极限，一下崩裂，思想的碎片散落一地，我又得一片片拾起，用无声的键盘，将它们重新拼凑成文字。

记得小时候住的屋子，有窗子，但没有玻璃，阳光肆意地从缝隙中钻入，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光点。多少个清晨醒来，总不见父母的身影。后来才知道，父亲总是在凌晨两三点就骑着自行车出门，去往七十公里外的刘桥镇。那时我才七八岁，却已开始见证父亲用自行车创造的传奇。

父亲不识字，但魁伟健壮，为了养活我们兄弟三人，他不得不铤而走险。在那个严禁"投机倒把"的年代，父亲偷偷在老家收购黄豆，再用自行车驮到刘桥镇贩卖。一车三百斤的黄豆，往返一百四十里路，能赚十七八块钱——这在四十年前，简直是一笔巨款。

这条路，父亲不知骑了多少个来回。风雨无阻，霜雪兼程。更危险的是路上设的关卡，一旦被抓，不仅货物充公，还要挨批斗。可父亲凭着健壮的体魄和天生的机敏，竟从未失手。最惊险的一次，他载着黄豆安全抵达刘桥，自行车的钢圈却断裂成了四截。这难道不是一个传奇吗？

刘桥镇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就像一幅美丽的画，又似一首忧伤的诗。镇上有家豆腐坊，老板姓顾。第一次去顾老板家时，父亲被深深震撼了：漆黑的瓦，鲜红的门窗，粗壮的房梁，与自家的两间破屋形成鲜明对比。顾老板看出父亲的自卑，安慰说这些都是祖上留下的，自己并无建树。

一来二往，他们成了朋友。顾老板人脉广，附近豆腐坊的老板都来他这里拿货，父亲的黄豆因此销路大好。父亲就越勤奋，拼命跑，后来终于不满足起来，动起了歪心思：就在黄豆里掺些土粒碎石子，这样每跑一趟，不是又多赚了好几块么？儿时的记忆里，看着父亲青筋暴突的手数着一张张皱巴巴的纸币时，感觉是那么心酸，父亲更是在他的奇谋巧计里洋洋得意，沾沾自喜。

这个把戏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永远不会被识破。直到多年后，父亲才告诉我真相：其实顾老板早就发现了，但他没有说破，而是自掏腰包补齐了分量。每次父亲送来掺假的黄豆，顾老板都默默地为其他买家补足差额。

如今想来，刘桥留给我的不仅是父亲弓着腰奋力蹬车的身影，更有一个陌生人用沉默守护的善意。父亲的传奇里，既有生存的智慧，也有人性的救赎。那些或长或方的阳光，终究照见了生活最真实的模样。

我在父亲的传奇故事中长大，也在父亲凤凰涅槃的故事里荡涤了自己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