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托海的草,黄了又青,青了又黄。每一株草茎都记得那个养蜂女离去的清晨,记得牧羊人站在山岗上凝固成雕像的身影。风从伊利方向吹来,带着陌生的花香,却再没有捎回关于她的只言片语。
牧羊人的羊皮袄上还沾着三年前的蜂蜜。那是一个没有告别的黎明,他掀开毡房门帘时,发现门口摆着十二罐封存完好的蜂蜜,像十二个沉默的句点。蜂箱不见了,草地上只留下深深的车辙,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蜿蜒而去。他追出十里地,直到靴子被露水浸透,直到看见车辙消失在公路的柏油里——那里连尘土都不肯为他停留。
养蜂女的发间总沾着金盏花的花粉。她说话时眼睛先笑,嘴角才慢慢跟上。牧羊人记得她数蜂巢时的模样,食指轻轻点在六边形的蜡房上,像在弹奏某种神秘的乐器。那年盛夏暴雨冲垮了溪岸,他蹚着齐腰深的洪水去救蜂箱,被蜇得满脸红肿。她用药草帮他敷伤口,眼泪却砸在他手背上,比蜂刺还要灼人。
"草原上的花蜜不够甜了。"在最后那个夏天她总是重复这句话,手指不安地摩挲着蜂箱边缘。牧羊人以为她在说天气,如今才明白那是最婉转的告别。他本该看见她眼底的决绝,却只顾着数她睫毛上跳动的阳光。现在他的毡房里还挂着那个空蜂巢,枯死的工蜂尸体偶尔会从巢孔中掉落。有次他在集市听说伊利新建了现代化养蜂场,穿白大褂的工人们用机器分离蜂蜜。他买下所有金盏花种子撒在草原,却再没等来追逐花期的养蜂人。
不知过去了几个年头,牧羊人在溪边捡到个生锈的蜂巢础。他把它按在胸口带回家,铁锈染红了衣襟像一道新鲜的伤口。那天夜里他梦见养蜂女站在雪白的槐花海里,工业离心机正轰鸣着抽空蜂巢里的最后一滴蜜。
草原上的风依旧按时更替方向。牧羊人开始学着分辨每朵云的行踪,哪片会落雨,哪片将飘向伊利。他的等待渐渐变成一种习惯,像老羊咀嚼反刍的食物,一遍遍回味那些发黄的记忆。有时他会对着空蜂巢说话,想象蜜糖般黏稠的回应正慢慢填满那些六边形的沉默。最近他开始忘记她的声音了,这比任何离别都更令他恐惧。某个黄昏,当他发现再也拼凑不出她哼唱的那首养蜂调时,突然明白了蜂蜜真正的滋味——那是凝固的时间,封存的晨露,以及所有未能说出口的告白,在记忆深处慢慢结晶的过程。
可可托海的月光依然清冷。牧羊人把最后半罐蜂蜜倒进溪水,看金色的丝带流向远方。他知道这些蜜终将汇入伊犁河,也许某天会沾上某个养蜂人的指尖。在无数个辰昏,有一首歌飘然而起,牧羊人的心里明白,这首歌是为他而唱的,那是爱情回不去的绝唱!而那时,草原上又会响起熟悉的蜂鸣,带着所有未完成的约定,轻轻落在等待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