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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志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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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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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盘上的岁月

我握着方向盘,已经快二十年了。

这方向盘,起初是崭新的,黑亮亮的,如今却磨得发白了,边角处也露出了里头的铁骨。我的手掌在上面摩出了茧子,茧子又磨平了,如此反复,竟至于手掌与方向盘之间,生出一种古怪的契合来。

每日清晨,天还未亮透,我便要爬出被窝。妻子还在梦中,呼吸匀称,我却不得不离开这温暖的被窝。厨房里的灯总是太亮,照得人眼睛发痛。我胡乱塞些食物进肚,便匆匆出门。街上的路灯还亮着,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车场里已经有人了,老张在检查轮胎,小李在擦玻璃。我们互相点点头,并不说话。有什么可说的呢?都是干了十几年的老手,谁还不知道谁的苦处?发动机轰鸣起来,那声音我听了二十年,竟觉得比妻子的唠叨还要熟悉些。

第一班车总是空荡荡的。几个早起的学生,几个赶早市的老人。学生们戴着耳机,眼睛盯着手机;老人们则紧紧攥着布袋子,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我开得很稳,因为知道这些早起的人们,大多还未完全清醒。车轮碾过马路的声音,单调而沉闷,像是岁月在叹息。

到了上班高峰,车厢便成了沙丁鱼罐头。人们挤在一起,呼吸着彼此的呼吸。有人抱怨,有人推搡,有人干脆闭目养神。我透过反光镜看着这一切,只觉得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有时候比一站路还要近,有时候却又比整条线路还要远。

中午时分,能在终点站休息二十分钟。我常常坐在驾驶座上吃盒饭。饭是冷的,但总比没有强。有时候吃着吃着,竟会睡过去,直到调度员的大嗓门把我惊醒。这样的午睡,比整夜的睡眠还要深沉,还要香甜。

下午的乘客少些,但道路却更堵。私家车像没头苍蝇似的乱窜,电动车更是肆无忌惮。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一个疏忽,就会酿成大祸。刹车踩得多了,右腿便隐隐作痛。这痛,从膝盖爬上来,一直爬到心里去。

雨天是最难熬的。挡风玻璃上的水珠扭曲了视线,雨刷器的声音像是某种无情的倒计时。乘客们带着湿漉漉的雨伞上车,车厢里很快积起一滩滩水洼。我不得不时时提醒他们小心地滑,但总有人会摔倒,然后对我怒目而视,仿佛是我让老天爷下的雨。

最怕的是遇到醉汉。他们摇摇晃晃地上车,要么高声喧哗,要么昏昏欲睡。有一次,一个醉汉吐在了车厢里,那气味盘旋不去,直到下班。我清理的时候,胃里一阵阵翻腾,却也只能忍着。

冬天的早晨尤其难熬。方向盘冷得像块冰,即使戴着手套,寒气也能渗入骨髓。车窗上结着霜,得用卡片一点点刮开。乘客们上车时带进来的寒气,与车厢里的暖流相遇,便在玻璃上凝成水珠,顺着窗框流下来,像是车窗在流泪。

二十年了,我熟悉这条线路上的每一处坑洼,每一个红绿灯,甚至每一家路边店铺的更替。那家包子铺换了三次老板,那间理发店从小张变成老张,那个报亭终于在某一天彻底消失。城市在变,人在变,只有我这公交车,日复一日地走着同样的路线。

有时候,我会想起刚入职时的情景。那时觉得开车是件多么神气的事啊!穿着制服,掌握着方向盘,带着一车人去往各自的目的地。如今才明白,我们公交人不过是城市血管里的红细胞,默默输送着养分,自己却渐渐耗损。

工资涨得慢,物价涨得快。女儿要上大学了,学费像座山一样压过来。妻子总说我这工作太累,劝我换个轻松的。可她哪里知道,除了开车,我还会什么呢?这方向盘已经长在了我的手上,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最难过的是遇到不讲理的乘客。明明投币少了一块钱,却要大声争辩;明明自己坐过了站,却怪我不提醒。我只好沉默,因为公司规定"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沉默得久了,连回家都不爱说话了。妻子说我变了,变得像个闷葫芦。也许吧,一天要说那么多"请往里面走""请抓好扶手",回到家,话早就说完了。

逢年过节,我们是最忙的。别人家团圆吃饭,我们得加班加点。年夜饭常常是趁着班次间隙,在调度室里匆匆扒几口。听着远处的鞭炮声,想着家里的老小,嘴里便尝不出什么滋味了。

也有温暖的时候。那个每天坐我车去上学的盲人姑娘,总能准确地在她的站点前说出"师傅,下一站请提醒我";那个买菜的老太太,偶尔会塞给我一个苹果或橘子;还有那个总是最后一个下车的年轻人,每次都会说声"师傅辛苦了"。这些微小的善意,像是阴天里偶尔透出的一缕阳光,虽然不足以驱散乌云,却也能让人心头一暖。

身体是渐渐不行了,半小时就要小便,但是车在开着,总不能把一车人扔下自己去小便吧,于是就拼命憋着,到了终点站虽然能一泻千里,但小腹部早已胀得生疼,十几分钟都不能恢复,医生说前列腺增生更加严重了。血糖也是一年一年往上递增,视力也不如从前,晚上开车得格外小心。公司里每年体检,各项指标总是这里高那里低的。妻子劝我请假休息,可请假要扣钱啊!孩子的学费,家里的房贷,哪一样容得我休息?

二十年,足够一个婴儿长大成人。对我来说,却是七千多个重复的日子。同样的路线,同样的站点,同样的红绿灯。变化的只有镜中的自己——头发白了,皱纹深了,眼神浑浊了。

有时候我想,等我退休了,一定要远离公交车,远离方向盘。可又忍不住担心,真到了那一天,我会不会反而想念这方寸驾驶室?想念发动机的轰鸣,想念报站器的声音,甚至想念乘客的牢骚?

方向盘上的岁月,就这样无声地流逝。我载着别人的生活,却把自己的生活留在了站台上。城市在我的车轮下延伸,而我的世界,却始终只有这八米长的车厢。

后视镜里,又是一批新司机上路了。他们年轻的面孔上,洋溢着与我当年同样的神采。我默默祝愿他们,愿他们的方向盘不要磨得太快,愿他们的岁月不要流逝得太匆匆。

红灯亮了,我踩下刹车。窗外的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往驾驶室里看一眼。

绿灯亮了,我挂挡起步,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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