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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志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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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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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色

秋天来了,又似乎没来,那一浪高过一浪的灼热,比三伏天还要咄咄逼人,哪里有半分秋日的模样?这立秋已过了两日,天气却愈发地酷烈起来。我坐在书桌前,汗水从鬓角滑落,洇湿了刚铺开的信笺。窗外蝉鸣如沸,竟比盛夏时还要喧嚣几分。电风扇徒劳地摇着头,吹来的风也是热的,像是谁在耳边呵着浊重的气息。

妻端来冰镇的绿豆汤,碗壁凝着水珠。"说是立秋了,倒比中伏还难熬。"她说着,用帕纸拭了拭颈间的汗。我望向窗外,白花花的日头底下,法国梧桐的叶片蔫蔫地蜷曲着,边缘已泛起泛黄,却仍固执地不肯落下。这哪里是刘禹锡笔下"晴空一鹤排云上"的秋日气象?倒像是杜工部诗中"吴牛喘月时"的苦夏延续。

前日去邮局寄书,见街边卖菱角的小贩支着蓝布伞,木盆里漂着的菱角却无人问津。往年这时节,总要买些回来,妻用冰糖炖了,盛在白瓷碗里,那清甜的滋味便是地道的秋意。如今人们匆匆走过,只顾着躲避毒日头,谁还惦记这些时令风物?连梧桐树下的茶摊都撤了竹椅,改卖冰镇汽水了,玻璃瓶上凝结的霜气转眼就化成水,在杉木箱上积出小小的水洼。

今夜难得有些微风,我独坐在庭院里纳凉。月光被热雾晕染得朦胧,倒真成了李后主笔下"月如钩"的光景。墙角那株梧桐在砖地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影子,叶片偶尔沙沙作响,像是欲言又止的叹息。

忽然记起南京的秋,那里的秋声是极分明的,天还没亮透,贩夫走卒们的嘈杂声从中华门外响进来,他们拢着袖,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袅袅散开。等太阳爬过钟山的石阶,胡同里就响起"面茶——"的吆喝,尾音拖得老长,惊得槐树上的家雀儿一哄而散。午后最是宁谧,只有卖酸梅汤的铜碗相击声,清越地穿过三四条胡同。这些声响如今都沉在记忆深处,像压在书箱底层的枯叶标本,稍一翻动就碎成齑粉。

前日得故人书信,说秦淮河的菊花又黄了。我想起那年参加鲁院在南京组织的面授,正值金秋,晚上与来自天南地北的同学们共游秦淮河,众人被河畔的花色惊艳,菊花有鹅黄、雪白、绛紫、朱红、橙黄、粉霞等多种颜色。更有一丛碧玉般的珍品,名曰"绿安娜",同学们惊奇于她如此雅致的名字。河畔还有桂花,在凉爽的秋风里、澄澈的月色下与秋菊争辉。

来自湖南的同学王晓明穿着笔挺的中山装,临水吟诵"枫叶荻花秋瑟瑟",到添了几许雅致。那时我们都说要写出胜过《荷塘月色》的秋景文章,谁知后来一别经年,他竟永远留在了西南的雨季里。那年在鲁院我俩同住一个宿舍,他常常和我聊起他的家乡望城,聊他的家乡秋天的景色。“水杉成林、竹海翻浪","红蓼水、青芜岸",晓明娓娓道来,眼中闪着光彩。他还告诉我一个故事,有一回一位曾经心仪他的姑娘特地从湘南赶到湘北来看他,临别时姑娘对他说了三个字:“你变了”,说到此处,晓明对我苦笑。月光移过梧桐枝桠,在地上勾勒出"寂寞"的影痕,我才懂得李煜"剪不断,理还乱"的滋味,原不是少年时以为的矫揉造作。

夜更深时,露水悄悄凝结在石阶上。一片梧桐叶终于飘落,打着旋儿停在我膝头,叶脉间还留着夏日的苍翠,边缘却已镀上金边。秋或许早已来了,只是我们的感知还滞留在夏天,就像生命里那些重要的转变,总在不知不觉间发生,等惊觉时,早已换了人间。

风忽然凉了,带着些湿润的水汽。妻在屋里唤我,说天气预报明日有雨。我摩挲着膝头的梧桐叶,想起范仲淹写"碧云天,黄叶地"时,未必真是眼前实景,许是心中先有了秋意,万物才跟着萧疏起来。我想,如果我心中的那位姑娘在我生命的秋天来看我,她一定不会惊奇于我鬓边的霜色,而会问:“你的朝气呢?你的棱角呢?你的纯粹呢?”,也许我会对她说:“你还记得秦淮河畔的花海吗?人生到了秋天这个季节,还能固守单一的色彩吗”,然后她必定会对我说:“你变了”。

进屋前我又望了眼月亮——它已从"如钩"化作"似剪",正悄悄裁着云絮,要给这燥热的人间缝制一袭清凉的秋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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