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昏黄的灯下,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掘井人,固执地向地心深处挖掘。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偶有汽车驶过的声响,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写作之于我,恰如那街舞少年之于他的舞台——不过是他不得不跳,而我不得不写罢了。
昨天看了电影(热烈),内心颇多感动。我有大半年没看电视了,那些在银幕上旋转的身影,在水泥地上摩擦出看不见的火花。他们起舞,非为掌声,乃是因为骨骼里的节拍比脉搏更为汹涌。我亦如此。文字从指端倾泻,非为印成铅字,实因它们在我血管中奔突冲撞,若不释放,便要胀破这具皮囊了。
"只要不放弃就会成功。"银幕上的台词轻巧地滑入耳中。成功?何谓成功?是书架上列队的烫金书脊,还是银行账户里跳动的数字幻影?我见过太多人将生命熬干在追逐这类蜃景的路上。他们得偿所愿,而后呢?继续追逐下一个更庞大的幻影,直到死亡突然截断这场无休止的赛跑。
我写作,不过是将自己剖开,任那些在暗处蠕动的思绪见一见光。有时是血,有时是脓,偶尔也会有一点金子般闪亮的东西。这不是什么高尚的事业,只是一种不得已的宣泄。就像那舞者,若不将肢体折叠成特定角度,便会窒息在自己的律动里。
孤独是最醇厚的墨水。置身人群时最觉孤独,独处时又渴求共鸣——这般悖论的境况,恰是写作的源头。当我写下"月亮像一块未愈合的疮疤"时,并非要追求修辞惊艳,而是这疮疤确实悬挂在我的夜空,日日向我展示它的溃烂与皎洁。
失败?从未想过。若写作本就是归宿,又何来成败之辨?那些被退稿的信件堆在抽屉底层,渐渐与灰尘融为一体。我依然写,像那个不断跌倒复起的舞者,水泥地已经磨破了他的膝盖,水泥地早已啃噬他的膝盖,但痛觉已编入舞蹈的基因序列。
凌晨三点,城市沉入最深的睡眠。我的屏幕是唯一亮着的窗口,像黑夜腹部的一道伤口。文字不断涌出,又不断被删除。这个过程本身构成了某种永恒:创造与毁灭的循环,如同西西弗斯推石上山,明知必然坠落,仍将推力刻进肌肉记忆。
街舞少年最终会老去,他的关节将不再柔韧,肌肉将背叛他的意志。而我的文字,或许有一天也会干涸,像渗入喀斯特地貌的地下河。但这又何妨?我们本就不是为终点而存在。舞蹈在足尖离地的刹那就已完成使命,文字在显形的瞬间便已兑现价值。
天快亮了,我关上电脑,听见鸟鸣从远处传来。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带着它全部的庸常与神迹。而我,将继续写下去,不为抵达彼岸,只因这条无岸之河,是我唯一确认的游泳方式。
写作不是对抗死亡的盾牌,而是死亡的预演——我们提前排演缺席,好让世界慢慢适应没有我们的纪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