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的记忆,也分彼此。许多的往事,有的不管你怎么搜肠刮肚,就是记不起来,而已植入心底里的,只要稍微提一提,那些往事,那些人,就像滔滔的洪水,汹涌而来,势不可挡。
1983年8月下旬,天气还是那么闷热,可我心里更烦躁不安。因为隔壁的巢丙安村的同学巢守诚悄悄找过我,说三汊港中学已开始报名了。我问报名费多少,他说35元5角。我心里一沉,这么多?我知道家里一下拿不出这么多钱。前些时候,卖了几只猪伢儿,爹爹说这家还几块,那家还几块,就剩不了多少。
爹的性子急,嗓门高,又喜欢动手动脚,我小时候没少挨过打。有一次,爹在村旁的小港里淌着水,恰好我去小港边,找正在浣衣的娘。爹在小港对面喊我回家拿鱼叉,我却误解拿来了扁担。爹恼羞成怒,竟用扁担横扫我。我当即倒地。
听娘后来在奶奶处说,一扁担打在腰上,一扁担打在头部。我的前额很快有了一个馒头一样的肿块。奶奶边揉边骂爹,怎么下这样的狠手?爹气愤地说,叫他拿鱼叉,他却拿来扁担,本来正好可逮到港叾里的团鱼。后我想想也有点惋惜,耽误了时机,没叉到团鱼。平时别想吃鱼肉,也只有逢年过节才有点,本来中午可吃到像往常一样的团鱼附粉,既开荤又解馋,于是也就怪自己没听清,才挨上了打。
奶奶不懂医学常识,这肿包,越揉越大,后来找了赤脚医生,买了几粒药丸吃,肿包才几天后消失。仿如昨日之事,清楚记得,吃药丸后,我拉的尿全是血水。那时根本不懂,肿包里的血水顺着尿道流出了体外。
所以幼年的世界里,我非常惧怕爹,凡有事不敢直接找他,大多时是找奶奶。从没有找过娘,因为娘非常本分且懦弱,她自己都保护不了自己,常常也会跟我们兄弟姐妹一样挨打受骂。
我趁娘从灶门口起身的空隙,往灶膛里添柴。在灶台上忙碌的奶奶问我饿了吧?我说不是饿了,是三汊港高中开始报名了,要35元5角报名费。看我愁眉不展,奶奶说读书还是要读的,叫你爹想办法。
爹爹听奶奶说要35元5角报名费,脸色一下变了,瞪着眼,口里骂道,我一窝伢猪仔也卖不到那么多钱,你这个败家子还读什么书?说完,中饭也不吃,就从屋梁上取下锄头,气乎乎走了。
当时我的心一下凉了,这下念不成书了。
二
后来,或许是奶奶劝说的结果,爹选择了妥协。爹动了一番脑筋,带我去三汊港高中学校找了同一个大队的汪会达老师。汪会达老师瘦高个,眼睛常常眯成一条缝,说话声音很低,但每一句话都不拖鱼带水,非常干脆清爽。别看表面汪老师一双小眼睛,但他看到的是大世界。这一点绝对不假。
汪会达老师听完爹“能不能少10元或先欠着10元等年底还”的央求后,再看看一旁呆板的我,竟爽快答应了帮忙试一试,找校长说情。
后听爹说,汪老师正儿八经找了校长,学校见我兄弟姐妹多又特别困难,特地减免了10元报名费。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汪会达老师是当时很有名的化学老师。他讲课的声音不大,但课堂纪律出奇的好,学生们都认真听、认真记,班级成绩总是遥遥领先,期中期末考试突出的“尖子生”就常常在他门下。汪老师讲课的条理性非常好,深入浅出,通俗易懂,很让人喜欢。由于汪老师讲课水平高,加之从不打骂学生,就是遇上了违反纪律的学生,也是耐心教育,谆谆告诫,因而汪老师也普遍受到同学们的尊重。
刚入学,学校要分出“尖子班”和“普通班”。拿什么分呢?学校组织测验考试。“尖子班”只有一个,考进去很难。最开始我没考进“尖子班”,并不是我没有努力,而是实力差距。我找过汪老师,汪老师在这件事上很原则。他说,人家都是凭分数进去的,我不能开后门,再者对你争上进不利,你可以努力,下次再考进去就是了。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我默默努力,终于在期末考试用分数敲开了“尖子班”的门。
那时我寄宿在三汊港中学,学校只放周六下午的假,回家拿点菜。睡的地方,在位于学校东边的二层木楼上。床铺没有木架,同学们就在木楼地板上铺起了床。床靠着床,也叫通铺,没半点隐私可藏。
吃饭是在东南角的大食堂取炖好的饭,菜是从家里带来烧好的干菜。譬如,干萝卜丝、干腌菜什么的。淘米是到校门口的那口池塘取水。遇到雨水天,池塘里的水变得浑黄,就想着到食堂的大水缸里“偷”水炖饭。那个秃头的大师傅很严厉,不讲什么人情,偶尔运气不好,打水被他撞上,就要挨他几下打。吃饭的钟声响了,是不能拖延的。偶尔去晚了,炖的饭被别人拿走了,还要挨饿。等饿到傍晚去拿饭,运气好的话,自己炖饭的铁端子也能找到。如果没有找到,那就继续挨饿,搜寻身上干瘪的口袋,翻出几分钱去买馒头充饥。吃馒头感觉特别香。不是迫不得已,是不会花钱去买馒头。
我懂得家里的困难,兄弟姐妹七个人,也是我能读上书。也不知是什么情愫,从小我就爱上读书,而且几次因拿不出报名费,我爹不让我读,叫我去放牛,我都在奶奶那里求到了情。
高考前一个月,我爹到三汊港买铁锅。也不知道他怎么发了善心,竟然在街头买了一根油条,送到了三汊港中学,让老师把早读的我叫了出来,把油条塞给我。我二话没说,坚决不接,并跑回了教室。
这事没完。我周六回家拿菜,奶奶问我为什么不接油条?是不是怕老子?我回奶奶,我能读上书,就很满足,不接油条,是担心这次接了,下次又要花钱买油条给我。奶奶说我很懂事,并说我爹那天从田畈地里收工,回家发现锅里的粥还没熟,就责怪奶奶。奶奶回了一两句,我爹就操起手中的锄头,把铁锅打掉了,一锅粥也报废了。奶奶气愤不过,哭着说日子没法过。爹发泄了一下情绪,但很快清醒了,知道自己过了分,担心奶奶去寻死,于是向奶奶认了错,当即到三汊港街上买铁锅。阳峰乡的小商店也有铁锅卖,但不符这个灶台的尺寸,只能跑到三汊港。原来我爹性格是暴,但内心也很脆弱,良知也从没丢弃过。
这些小故事,我爹在我参加工作以后,以我为傲,常常搬出来,教育下一辈的孙儿孙女。大致意思是我能吃苦,从不乱用一分钱,在逆境中能战胜困难。
确实也是,我在那样的困苦岁月里,只要能读上书,我就不管吃和穿的事。我饿得发慌的时候,跟大人一样吃过糠粉(就是谷壳磨成的粉末),屎都拉不出来。是我奶奶用小木棍在我肛门里抠。肛门抠出了血,也很疼痛。抠出的东西一粒一粒的,像算盘子一样。
汪老师很了解我的家庭实际困难,总叫我到他房间里夹菜什么的,但我从来没有去过。不过,我偶尔会去他房里倒上一杯开水,顺便把平时聚积的难题,向他请教。
高考那年,化学成绩84分,也算比较突出,至少为总成绩争了些分。
三
那时流行一句话:“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可见数理化的重要性。可我呢,或许是慧根不够,物理这门课臭屁不通,上课根本听不懂江训礼老师所讲内容。拿当时的说法就是“坐飞机”!我也努力过,烦闷过,可就是学不进。
一次我回家拿菜,奶奶问我明年暑假有希望考上学堂不?我很苦恼地说,就是那物理差,拖了我的后腿。奶奶感慨地说,华孙呀,俺里个屋是差,土砖结的屋,等以后你们长大有钱,就做个烽火屋。
我“噗”的一下笑了。
我知道一字不识的奶奶误解了我的意思,把“物理”和“屋里”混淆了,就跟奶奶说,不是说我们家的房屋是土坯的,是说我有一门课是叫“物理”,成绩跟不上去。奶奶听明白后尴尬了,旁边的人也哈哈大笑起来。后来成了一个小笑话,我常搬出来调侃奶奶,也让奶奶开开心。
听不懂物理课,也就渐渐失去了对这门功课的兴趣。上物理课时,我偷偷做数学或化学题目。江训礼老师是什么人?他教书是顶呱呱的出色,名声和汪会达老师比肩。在三汊港高中学校的师生里,早流传了“两张王牌”的说法。也就是:化学汪会达,物理江训礼。江训礼老师讲得特别起劲的时候,发现了我的异常,就大踏步跑向我,抓了我的“现行”。他翻到了物理书下的数学题目。
他喝了我一声:“站起来!”有点青筋暴起。他没有掌掴,但他慢条斯理的话,让我想钻到地底。他说,成绩差到鼻屎,上课还做其他题目。说完,从我交叉的双手掌下抽走物理书,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物理书撕了个粉碎。还说,反正你不读,要这书干嘛?
我的脑袋空空的,不知道那一节课是怎么过去的。
事发后,那时我也觉醒了,他的课堂,我做数学题,是对他的不尊,也是对他的藐视。
没有物理书,我就去找汪会达老师。汪老师问我的书呢?我站在他面前,像干了一件大坏事的坏人,只是说书被别人拿走了,不敢说书已被撕碎的事。汪老师问了几句,问不出名堂,也觉出我的难言隐痛,就不再追问,说帮我去弄,叫我先回班上。
过了几天,恰汪老师上晚自习,顺便把一本看上去很旧的物理书放到我课桌上,叮嘱我,下次要注意,上物理课不要做别的事。
原来,汪老师也知道了这事。但那一次,同学们也猜测我是汪老师的什么亲戚,才会帮我想办法弄到物理书。实际上我只是与汪老师同一个大队的。不过,我心里早就对汪老师有一种说不太清的“依靠”。
对江训礼老师的做法,我那时没有恨,也不知道恨,只是有点羞愧和难过。当然现在想来,也没有恨,是江训礼老师恨我不守规矩,成绩又不好,才发那么大的火。再说那时,谁叫自己的物理成绩那么惨不忍睹呢?
我拿着汪老师给的物理书,开始努力起来。就是回家拿菜,也把物理书带到身边。可“悲剧”再一次发生了。过去的厕所,乡下人叫茅坑,与猪圈紧靠。我解手结束,把物理书放到栏杆上,结果书掉进了猪圈。那头猪也真是猪,以为是食材,就使劲地啃。结果呢?可想而知,书一下变了模样,缺胳膊少腿似的。虽然当时奶奶很快从猪的口里把书抢了出来,但清除之后,仍臭气熏天。
我干脆跟邻桌同学说好话,上课时,把物理书摆在我们课桌的中间。
后期尽管努力了,但高考成绩只有38分,确实拖了我想考得更好的后腿。
四
在所有学科里,我最喜欢语文,再就是英语与化学。数学,谈不上很喜欢,但也不落后,有时为了攻克难题,可以放下所有的事情来应对,不获全胜决不收兵。这是我倔犟的表现。
在付德清老师任教数学的时候,一次模拟考试,最后一道题属于高难度的试题,而我曾在课外做过这道题,所以解卷过程中,付德清老师觉得很意外。记得那次在东边的二楼宿舍那个木楼上,许多同学在一起聊起这次考试的最后一道题,付老师也直言很意外。于是有的同学附和着,说我是撞上的。
他们聊得很火热,根本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我。说我撞上的,也确实是,问题在于,我最开始不在“尖子班”,是后来考进来的,结果那道高难度的题,还被后来从普通班进来的人解决了,就有点不服气。
多年以后,我从没跟同学们聊过这段往事。但那时,他们的话给了我攻克难题的坚定决心,我暗暗给自己加油,要用以后的成绩证明自己。1984年的高考,数学题特别难,60分及格的都很少,我却考到了62分。数学拉的分,正好弥补了物理分数偏低。
前几年,我送一位亲戚到三汊港中学读书,顺便想看一看母校。漫步校园,一排排高楼矗立,教学楼,蓝球场,学生宿舍,师生食堂,都宽敞明亮,干净。30年前的校园,到处尘土飞扬。现在的校园完全变了模样。该硬化的都硬花了,呈现的是绿叶成荫、生机盎然的新气象。
我出校园之前,想在校门口为母校拍张照,却意外撞到了10米开外的付德清老师。或许是出于羞愧的缘故,我竟不敢上前叫一声老师。付老师当时也发现了我,觉得我这个“大众脸”很面熟,就是怎么想也记不起来。付老师一直在挠头,我知道他在记忆里想搜索我到底叫什么名字。而我呢,担心付老师认出了我,会问我现在干的工作,仕途怎样,我的子女,在哪工作,甚至会问起我的婚姻家庭。而那时我恰遇上了一些挫折。我悄悄逃避了,赶紧跑向校门口对面的菜市场那边的隐瞒处。过了很久,我才返回校门口,确准了付老师已离开,我才像贼一样溜进校园,开上车逃也似的往县城而去。
我想付老师过后会记起我的名字,只是他不了解我当时的做法,让他很失望。在他心底里,或许有一个大大的疑问,为什么这个学生不上前跟自己打声招呼?而我也把这次的不敬,视为我人生中的大错,让我惭愧,让我懊悔,让我瞧不起自己。
高一教过我化学的吴崇据老师,见面的机缘就多了。这近30年里,至少有过5至6次的见面。同学请客时他到过场,同学的儿女结婚喜宴有请必到。
还有教过我英语的吴冠华老师,那时年龄算大一点的,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遇到有人上课不认真,他会絮絮叨叨几分钟,让学生下不了台。他把每一个学生当作亲人一样,教书非常认真负责。由于他看中了我英语成绩好,而且英语字写得不错,就指定我用粉笔在黑板上抄写大家要做的作业。因为吴老师格外看重我,我学英语的劲头很足。高考英语考了86分,已算是高分了。
参加工作后,我与爹说到汪会达老师,爹总是一个劲地叫我千万别忘了恩。1995年暑假,汪老师到县城办事,从同学汪龙福那里得知我在刑警大队,便到我所在的县城中队找到了我。我随即喊来几位同学,陪汪老师吃午饭。我想多点几个菜,汪老师却阻拦我,笑着说,我是来看看你们,不在吃上,不要浪费。就这样吃了一次很普通的饭。
愧疚的是,后来我也没主动邀请过汪老师来县城,总以为他还在江苏。直到2025年4月16日,我妹夫的叔叔过世,我前去阳峰乡杨家山吊唁,竟然遇到了汪老师。迎上前,握着汪老师仍有力的双手,就像久别重逢的亲人。原来汪老师跟妹夫的叔叔也是因儿女扯上的亲戚。他的身体依旧硬朗,说话慢悠,但仍给人以力量和信任。
临分别时,我请恩师闲暇之余去县城转转,汪老师也爽朗地答应了。
看到他步履蹒跚远去的背影,心里禁不住一声叹息,岁月催人老啊!
五
匆匆写下以上文字,心中五味杂陈。
如果我在苦难中成长的经历,能够为现在母校的学子们带来一点勇敢的力量,那我已是大喜过望了;如果有曾经的老师看到了我文字的缺陷,和诚意不够,也真诚希望你们像原来一样,坦率地批评,和指教。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啊!
从母校怀抱里出来,将近30年了,除了十多年前,在时任县作协主席詹双喜的带领下,去了母校给学生们讲了一堂“我是怎样走上文学路”的课,其余与母校没有过交集。因此归纳,我对母校,是有欠缺的,也是很不应该的。但是,若有人问我,是不是已把母校遗忘了?那我会坚定地说,从来没有忘记过!母校,还有那些人和事,已深深镌刻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母校建校七十周年校庆在即,母校现在的书记占华城运筹帷幄,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其中也想到了素无往来的我。还有在母校任教的付尚林、余和昌两位老师,也在微信中建议我写点什么。
我想,趁我现在还精力旺盛,有点力气,是应该为母校做点什么。
而那些老师们,我又该做些什么呢?是不是能请他们到县城,见见面,叙叙旧?譬如:对汪会达老师说一声“感恩有您,让我战胜困难”,对付德清老师说一声“对不起,是我错了”,对江训礼老师说一声“谢谢您的严厉,让我成长”,也对所有的老师们说一声,“谢谢你们!是你们的携手同行,才让我从苦难中走了出来”。
或许,这些愿望是有机会实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