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有个愿望,在我下乡的南盘江边上盖一栋木屋,不需要太大,够住就可以了,最好再有个小阁楼,开一个天窗,白天照进阳光,夜里亮起灯光。
"雨中黄叶树 ,灯下白头人"当我年老体弱、岀不了远门的时候,独自坐在火炉旁,伏而读,仰而思,想想自己的人生之旅,何处最难忘、何时最孤独?他乡遇故人,漂泊见残月。我首先想到的是哀牢山下的那栋小楼,想起阿旺夫妇的音容笑貌……那是一个令人忧郁的午后,阳光下的自然景物暗淡昏沉,显得萧瑟、肃穆。中午时分,我驾车离开新平红河第一湾的观景台,翻越哀牢山,到镇远去参加战友的儿子的婚礼,然后再南下普洱,在一个叫磨憨的小镇住几天,切身感受一下南国多民族的风土人情和迷人的边寨风光,然后沿着中老中越边境线一路往南回家。
车子行驶在蜿蜒曲折的盘山路上,道路两旁的山野地里种着一排排生机盎然、间隔有序的橙子树。放远望去,一粒粒金黄色的橙子,在绿叶的衬托下闪着透亮的光泽。苍劲荒寒的旷野里,牧童披着蓑笠,牛羊在哞哞地叫着,一只孤雁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呱呱地叫了几声,斜着身子朝哀牢山的密林飞去。
在进村子的路口,我不小心碾碎了晒在地上的核桃。我急忙下车看看有没有人,要不要赔偿?忽见前面有条岔道,往前四五十米的地方,枝繁叶茂的树荫下有栋白墙黛瓦的二层楼房。
"没事,你走吧…… "我刚拐进岔道,便听到身后传来了的声音。回头看见从路边的果林里走过来一个头戴白色棒球帽,身穿灰色T恤运动套装的男人,六十多岁,强壮、宽阔、笔直的脊背,一张刮得干干净净的黑里透红的脸,刚毅的薄嘴唇,体态匀称。男人的身后还跟着一只带着小羊崽的山羊,果树下开始变黄的衰草里绽开着一朵朵娇艳的红褐色花蕾,花苞淡淡的清香在了无生机的荒野里彰显着旺盛的生命力。
"我把路上的核桃压坏了。"我迎上去,朝他羞愧地笑着说。他走到车前,看了一眼车牌。
"从杭州过来的? "他和霭可亲的问道。听口音他不是本地人,有点像我父亲老家来的,是那种不管在外漂泊了多少年,都改变不了的乡音。
我说父亲是浙江人,女儿也在杭州,车子是从那边开过来的。他听了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说他是嘉兴人,他妻子跟我父亲是老乡。话音刚落,他像似见到了远道而来的朋友一样,热情的邀我去他家里,喝杯茶再走。
他叫阿旺。我跟着阿旺朝绿荫里的小楼走去。忽地一阵清风拂面而来,吹来了悠扬悦耳的音乐声。小楼用篱笆围着,木栏上爬满了绿叶藤蔓。古色古香的木门耸立在草木丛生的小径里,门前的石阶边长着一棵古老遒节的榕树,浓阴下的石桌石凳是个拿凉赏景的好地方。
步入宽敞的院子里,遮着窗户的樱桃树,房前屋后种着石榴树和苹果树,山雀在筑巢的高柳树上吱吱地鸣叫着……突地从屋里传来的一阵熟悉的音乐声,我的情感瞬间被带入到了19世纪德国伟大的作曲家、指挥家布鲁赫的《第一小提琴协奏曲》那优美绝伦的慢板旋律中。我看着阿旺,心中充满了疑惑,给我一万个理由,我也不可能想到在哀牢山下的果园里会听到世界音乐史上最优秀的作品。
跟着阿旺进到屋里,布鲁赫的旋律由高变低消失了。我却被客厅正面墙上的"悠然远山暮,独向白云归"的书法吸引住了。这是唐代大诗人王维的千古名句,笔墨洒脱飘逸、气势豪迈。一想到中国的禅宗哲学把"浮云"喻为人生的最高境界,我对屋主人又多了一份敬仰之情。在左边长条型的供桌上方,镜框里嵌着一张少年合唱团在指挥的引领下放声歌唱的彩色照片。
阿旺的妻子从里屋出来,一颦一笑的温柔,就让我看到了那种江南水乡女子的天生丽质,虽难掩岁月苍桑的磨砺痕迹,但依然端庄妩媚的气质。夫妇俩举止优雅,谈吐伶俐谦恭,既使是在这荒郊旷野里,也不失冰清玉洁的高贵风范。
靠供桌的安乐椅上有只蜷缩着的花猫,模样机灵、神情可爱的注视着我,闪着懂事的、几乎像人一样的好奇的目光。方桌上铺着一块腊染的紫色桌布,放着几本书刊杂志和影堞光盘,茶杯边有本装帧精美的《瓦尔登湖》。我读过这本书,写的是梭罗晚年在瓦尔登湖畔独自生活的经历,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光。靠墙的竹背椅里扔着一团毛线,连着四根银色的织针。我已经有多少年没有看到过织毛衣的女人了!
阿旺的妻子说这里的春天很美丽,屋后通往林中的山道上枝叶繁茂、郁郁葱葱,遍地是从果树的枝叉里长岀的绿色嫩芽,湿润的泥土里一到夏天就结满了酸甜爽口的黑草莓;特别是秋天的果园很好看,金黄色的橙子在微风中摇荡,看着就让人想要跪谢日月星光、感恩大自然上帝的恩赐!最美的是秋冬时节,当红枫树的落叶在灌木荆棘丛中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时,就会有成群的山鸟飞到房前屋后的树上筑窠巢。不分清晨夜晚,在窗外雏鸟叽叽喳喳的鸣叫声中,听芬兰伟大的音乐家西贝柳斯的《四季》 ,等雨过天晴,可以在林间的沼泽地里追赶淋湿了的、还不会飞的幼鸟,看着可爱的小天使们惊谎失措的扇动着翅膀,生命是如此的美好,祈祷它们平安的呆到来年的春天,因为这里的冬天不冷。
"真羡慕这些神鸟啊!跟它们呆在一起,仰望着夜晚的天空,星星点点的银河是那样的灿烂深邃,偶尔还会看到一颗闪烁着的彗星,它的四周环绕着无数的小星辰,当它距离地面越近,带着一条长长的向上翘的尾巴,放射出的白光越明亮耀眼…… 我观察了许多年,这是一颗属于哀牢山的彗星。"阿旺的妻子说时眼里流露出某种神秘的、不可捉摸的韵味。
我对阿旺夫妇怀着深深的敬意。四十多年前,他们相识在少年合唱团里,一个唱高音,一个唱低音;中学毕业,他们响应党和政府的号召,积极投身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时代洪流中,义无反顾地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广阔天地里去大有作为。他们相恋在从上海开往云南的绿皮火车上,在瑞丽的景颇族山寨里,他们拥抱在景颇族的舞蹈声中……
自古就有"江南才子放辽北,南国佳人多塞外"的传奇故事。改革开放以来,江南的男人像浮云一样带着他们水一样的女人四海为家,创业谋生,用他们过人的胆识和智慧,像一盏盏灯火一样,走到哪里亮到哪里,为传播先进的文明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小楼的顶层有间宽大的三角木屋,站在透亮的玻璃窗前,果园四周是一片褐色的、衰草荒寒的山野。一粒粒金黄色的橙子结满枝头,尽头是一道狭长的沟壑,纵横伸向茂密的森林,远处山峦叠嶂的哀牢山蜿蜒磅礴、雄奇壮阔。
我浏览着书架上的图书,在一个搁物架上,我看到了十多台产自不同时期、不同款式的手摇和电动唱机,还有放磁带的影碟机。阿旺指着一台紫檀木做的带大喇叭的唱机,说是一百多年前爱迪生公司的产品,都是他们东奔西忙跑生意时收藏来的。我站在窗前,对面山梁子上的彝家山寨,散落着几十户红砖青瓦的房子,四周是用褐色石头砌成的围栏。远方的小山顶上,一架古老的风车在缓慢的转动着,从秋天的乌云缝里露出一线阳光斜照在一栋栋低矮的屋顶上。
"哐当……哐当……哐当……当!"忽然间山寨里响起了鼓声,悠缓有力的轰鸣声随风飘散开来,像雷声一样,在山野、在树林子里久久回荡。一只乌鸦从沟壑里飞出来,嗖嗖地扇动着翅膀,呱呱地叫着朝山顶飞去,凄沥的声音在苍劲的荒野里像搏动的低音琴弦。
窗边的柜子里放着一叠叠牛皮纸袋装的塑胶唱片。我随手拿岀几张,看到一张管风琴作品的专辑。管风琴是18世纪巴洛克宗教音乐繁荣欣盛时期的一种乐器。当教堂的钟声敲响,在管风琴那深沉、厚重的共鸣声中,男女声合唱着咏圣的歌曲:"平安夜,圣善夜!照着圣母也照着圣婴。多少慈祥多少天真,静享天赐安眠!"银铃般的甜美声音,纯净、庄严,仿佛从天国飘进了人们的心灵深处。
另外两张是勃拉姆斯和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这让我想起柴可夫斯基说的:"凡是一心一意信仰上帝、有智慧的人,都有一面盾牌,命运的打击是绝对打不倒他的。"从这几张唱片我就听出了夫妻俩走到大山深处种植果园的心灵协奏曲。
"空山夜月生树影,断墙荒冢见孤坟"淡淡的忧郁,是柴可夫斯基的音乐最美、最揪心迷人的特色。我想起德国浪漫派诗人诺瓦利斯,他在《夜的颂歌》里歌唱死亡,赞美黑夜。对生活在尘世喧嚣的人来说,只有黑夜才不用吃苦受累,看不到人性的丑恶,带来的是家的温暖。在教堂宏伟壮观的穹顶下,诵唱赞美诗的善男信女,怀着虔诚的敬畏之心,聆听着来自上帝的声音:"耶稣叫门徒朝向他,听从教导。来自外部的东西无论如何也无法玷污人的内心,而那些出自内心的行为,却可以玷污一个人的灵魂。人的邪恶来自本心,是偷盗、杀戮、失德、欺骗、嫉妒、诽谤和骄傲滋生的源泉,所有来自内心的邪恶才足以玷污人们的灵魂。"
回忆起当年在少年合唱团时的经历,阿旺说那是他们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他们俩小无猜,竹马弄青梅,周末的排练,节假日的演出,站在自已的位置上,仰望着鲜艳的五星红旗,憧憬着自己美好的理想。印象最深的是目光深邃、精神矍铄、过着极严格的简朴高尚生活的音乐老师,他激情昂扬的神情,让人肃然起敬。老师对他们说,为了孩子们的未来,用音乐陶冶他们的心灵,所有的负出都是值得的。当优美清纯的弦律响起,在庄严神圣的乐声中,他们齐声赞美生命,歌唱祖团!
因为有了这种手牵着手的力量,几十年来,他们浪迹天涯、四海为家,在人心叵测、时事难料的生活中闯荡奔波,他们同甘苦共患难,一路相依相伴着,怀着以宇宙万物为友,人间哀乐为怀的精神寄托,相信人生不能缺少哲理和诗意的生活。他们在神山旷野里采撷种植,不做不喜欢做的事情,不见不喜欢见的人,在音乐艺术的陪伴下,享受着远离喧嚣邪恶的生活。在他们眼里,阳光或月光底下的哀牢山气象万千、神奇壮丽的景色,彝家山寨的安静祥和,房前屋后的果园、牛羊、风车……才是他们人生的最美好的归宿。
不知不觉该是告别的时候了。夫妇俩把我送到岔路口,说他们哪里也不去了,前三十年的奔波劳碌,他们深知繁华的城市不会关切人,对人是冷漠酷无情的。现在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在这里,时间静静流淌,身心可以自由自在,因为这里的生活没有障碍。
挥手再见吧!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阿旺夫妇。在我心里,夫妇俩就像一道深山荒野里的风景,在哀牢山的晨风暮霭里,焕发着来自天边乔木、岭崖溪流、岁寒松柏、万叶吟风的纯朴本性,过着独善其真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