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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济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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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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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煮的鸡蛋汤

那天,医院长长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色焦躁。诊断室内,一个五十来岁的女医生,反反复复看着李万福老妈杨大香的检查单。李万福站在医生办公桌对面,老妈杨大香坐在旁边的一张凳子上。好几分钟以后,医生抬起头,询问杨大香:

“平时是不是很要强?容易生气发火?性子急?”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医生继续看着杨大香:

“你的胸部、肝部、肺部都有结节,有肌瘤。以后一定要改改脾气,与身边的人处好关系,少生气少发火,平静、平和才是养病的根本……”

离开医院一直到现在,这一段时间以来,李万福只要一闲下来,自己的老妈杨大香那病蔫蔫的面容,憔悴且疲惫不堪的样子,就会出现在眼前,出现在头脑中。那张诊断单上的每一个字,医生的每一句话,时时刻刻敲打在李万福的心上。

在这之前,李万福始终觉得,自己很了解自己的老妈。可这次看病过后,李万福又感觉到,好像不怎么了解自己的老妈。所以,李万福把这些年听到过的、经历过的关于爹妈、关于家庭的那些事,想了又想,捊了又捊,迫切地想弄清楚一些问题,比如:一向好强、好胜的老妈,咋会得了这么些病?自己的家咋会成了如今这么一个状况?等等。

李万福首先想到的,就是家里现在的情况。自己的老爹,总共有三个姐弟,有一个姐姐,李万福叫姑妈;还有一个弟弟,李万福叫老叔;老爹在三个兄弟姊妹中排行第二,所以人人叫作二老李。姑妈嫁在两公里以外的另一个寨子。老叔自小读书成器,成绩好,读完小学考起初中,读完初中升入高中,读完高中又去读大学,后来又通过考试,考进了乡政府,有了一份正式的工作,一家三口居住在镇上。

自家目前有老爹,有老妈,有姐姐;本来还有爷爷和奶奶,可五年前爷爷生病,老叔接走了爷爷奶奶以后,爷爷奶奶就一直住在老叔家。那以后,老妈杨大香就下了死命令,不准与老叔一家联系,不得与爷爷奶奶联系。老妈的“命令”最后说:谁要是联系,就不要进家大门。在这个命令的威慑之下,爷爷奶奶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家中的四个人谁也不知晓。

每次想起爷爷奶奶,李万福的脑海中,就会闪现出奶奶做的那碗鸡蛋汤,闪现出奶奶一丝不苟地做汤的样子。小的时候,家里的生活没有现在好,吃的用的东西都少,生病不想吃东西,或者在学校住了一段时间回到家,奶奶就会找来平时省下来的鸡蛋,烧火起锅,舀一小勺猪油,放到锅里,随着温度的升高,油一点一点化开,锅内冒出热气。奶奶把鸡蛋打到锅里,用锅铲快速搅动,等鸡蛋熟了,又加上冷水——有时也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拌,使蛋清和蛋黄均匀地融为一体,再倒进油锅里,同样快速搅动,然后加入冷水,又放上适量的盐,继续烧火,将汤煮开。在煮的时间里,奶奶到小菜园内掐几丝葱,用水仔细地洗干净,放到砧板上切成葱花。刚好汤也沸开了,把汤盛到碗中,撒入切好的葱花,鸡蛋汤就大功告成了。长大的过程中,生活条件不断改善,奶奶一如既往时不时给李万福煮鸡蛋汤,汤的味道、奶奶的样子,牢牢地扎在了李万福的记忆深处。最近这些年,已经好久好久没吃过鸡蛋汤了,李万福真想美美地吃上一大碗……

李万福的记忆深处,除了奶奶煮的葱花鸡蛋汤,还有老妈杨大香催促自己和姐姐好好读书的画面。打从自己和姐姐懂事刚进入学校开始,老妈就经常跟自己和姐姐讲:

“你们两个,要好好读书。”

李万福或姐姐:

“好好读书搞什么?”

老妈: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好好读书,争一口气。”

李万福或姐姐:

“我读不进去,学不好,我也不想争。”

老妈:

“咋会读不进去?好好学就读得进去了。我是不得读,你外公外婆不给我读,不然就不会嫁给你家这种人家了。天天苦了苦,累了累,操不完的心,还受气。”

这个时候,老妈已经从读书的事情上,讲到了嫁人的事情上,又扯到了吃苦受气的事情上。李万福和姐姐都知道,自己再回嘴,老妈就要发火了,生气了。再讲下去,自己就要迎来一顿疾风暴雨般的谩骂了。于是赶紧停下来,低下头一声不吭;或者快速走开,去做一些别的事,让老妈少骂几句。即便自己或姐姐已经不吭声了,老妈还是要骂上一段:

“不会昌盛。老的不昌盛,小的也不昌盛,一家子一个都不昌盛。我真是跟你们不轻易过。哪天远远地走开算了,守着你们苦是苦,累是累。跟你家这伙叫花子,我一天都不想过下去了……”

或者是:

“不会学学人家读书侯(厉害)的?看看人家咋学?都是些不争气的。嫁到你家这个叫花子家,我一辈子都没有好日子过。再过两年我打工去了,远远地去,让你们这伙叫花子在家咋过么过……”

老妈自顾自地骂上一通,看看身边没有人,听听身边没有声音,才会停下来。

提到读书,李万福后来听说,老爹二老李小时候也上过几年学。但是,任凭老师怎么教,二老李就是学不进。听着别人念课文,二老李也能够把听到的文章背下来,看着书本上的字,二老李同样能把那些字抄写得工工整整,就是自己读的是哪个字,写出来的是哪个字,两者总是联不到一处。比如,不拿着课本,二老李会背“春天来了,小草绿了”;打开课本,二老李也会照着抄写出“春天来了,小草绿了”;可到底哪个字是“春”字,哪个字又是“天”字,老爹二老李就不认得了。

所以,反反复复读了几次一年级,会背不少课文,照着看着也会写很多字,可二老李的脑子里边仍然是一团乱麻,最终不得不放弃读书这条路。刚离开学校那段时间,老师也几次到家里来动员,让二老李继续回学校读书。老师每次来家,二老李一般会迅速找个地方躲起来,让所有人找不着。如果实在躲避不及,撞见了老师,二老李就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骂老师;或者一边哭,一边重复着坚决不去读书的誓言。老师哭笑不得,家里人也哭笑不得。这种情况下,老师也就不再来动员二老李到学校读书了。那个年头,也没有普及多少年义务教育的说法,家里人见二老李不适合读书,也不想读书,也只好不再逼他去上学。二老李转而从学校回了家,一心一意跟着父母(李万福的爷爷奶奶)学习农业生产技能,倒也成了侍弄土地,侍弄庄稼,侍弄牲畜的一把好手。

老妈杨大香说外公外婆不让她读书,李万福没有认真落实过,只是听说老妈杨大香读到小学四年级,一次回家过后,就没有再去学校,而离开家到城里打工去了(那个年月,年纪不大外出打工的人不少)。

老妈杨大香与姑妈家一个寨子,是姑爹的堂妹。当年离开学校,又离开家外出打工,一为挣些自己的零花钱,更重要的是要去看看家外面的世界,看看寨子以外的那些人如何过生活。当年,老妈杨大香到了离家两百多公里的一座城市,在城市里的一户人家做工,照顾那家人的日常生活,主要负责买菜做饭,洗衣扫地,接送小孩放学上学,等等。

那时候,老妈杨大香虽然话也不少,可人单纯,也勤快,具有农村姑娘的淳朴。那家人都喜欢。还说过等遇到合适的人,可以帮杨大香张罗张罗,介绍介绍,让杨大香不要回农村老家了,要嫁出来,嫁到城市里来。人都经不住动员和诱惑,好多人在反复动员,在优于自己原来所拥有的生活和条件的诱惑下,就会憧憬和向往那更好的生活。为了主人家的这个喜欢,也为了这个张罗介绍,杨大香更加专注和卖力地做着自己的事,干着自己的活,尽职尽责地照顾着主人家一家人的生活起居。

杨大香觉得主人家对自己很好,所以每天早起,上街买菜,做早点,吃早点,送孩子上学。中午做饭,吃饭,吃饭后收拾,下午打扫家里的卫生,洗衣服,准备晚饭,接孩子回家,吃晚饭。一是觉得要把事情做好,回报主人家的好。再就是心里边还真生出了希望,希望自己将来能够成为这个城市的一员……

年年跟着种庄稼,天天跟着养牲畜,李万福的老爹二老李——那时当然还没有李万福——长过了二十岁。年轻的老妈杨大香在城里忙碌着,也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纪。可能也是前世定下的姻缘。某一天,李万福姑妈的公爹,闲来无事与自己的弟弟——后来成了李万福的外公,一边抽烟喝茶,一边吹散牛,无意之中就讲到了二老李。寨子隔得不远,人们都认识。老弟兄两个闲讲当中提了一嘴,说要不然就撮合撮合,把杨大香嫁给二老李;说二老李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种庄稼、养牲畜、干农活都不错,人也踏实,苦吃苦穿一点问题没有;说二老李一家,人也本分,祖上多少代都清清白白,家风家教都很好,很适合。

本来只是两个老弟兄闲讲,漫无目的不着边际地聊天。可是不讲还想不起这一层,讲了以后,“外公”还当起真来,把这个事当成了一个事,仔仔细细地想,反反复复地考虑。事情都是经不起想的,一旦认真想起来,好多事就变得不一样了。原来不注意,经这么一想,倒越来越觉得,这个事可行,这个事必须办。

后面,“外公”又同老伴儿(后来成了李万福的外婆)讲了这个事。老伴儿:

“二老李本人,还有一家子的人,家庭,倒是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可我们家大香,心大得很,又要强。现在又不在家,在外面打着工,我们老人也做不了主啊。”

回:

“这个事,当然也不急。现在也只是我跟大哥闲讲起。我也只是闲着跟你讲讲,看来你并没有不同意见。”

老伴儿:

“在家讲讲得了,你姑娘的主我们现在做不了。李家是怎样的态度,我们也认不得。一天天地,就会瞎讲瞎嚼瞎操心。”

回:

“是了是了。不瞎讲,不瞎嚼,不瞎操心了。自然而然地,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来。”

说过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来以后,不长时间,这个重大情报就通过或有意或看上去无意的渠道,或人为又好似是好事者瞎传的方式,被李万福的爷爷奶奶获取了。

“那就动起来吧。”李万福的爷爷奶奶快速达成一致意见。确实,儿子二十老几了,干农活倒是没有什么可说的,但婚姻一直不动,也讲起过哪家哪家有姑娘,儿子总不愿意。这回讲起杨家的姑娘杨大香,儿子倒是一句话不讲,看来自家是遇到好事喜事了。所以,回过头来,李万福的爷爷专门到自己的女儿家,去串了一趟门子。虽然两个寨子只隔了两公里,但那天爷爷还是破天荒地在女儿家住了一夜,与亲家聊了一晚上的天,吹了大半宿的牛。

杨大香,二老李熟悉,讨来做自己的媳妇,二老李倒也没什么意见。虽然眼下不知道杨大香愿不愿意,可成不成总得先动起来看看。于是,二老李也就任由父母去打探,去操办。

那一年快过年的时候,身在城市的杨大香接到了家里带来的信,让一定要回家过节。原本也要跟主人家请假回家过节,接到家里捎来的信,杨大香等主人一家放了年假,就回到了家中。

本来结了工钱,带着钱回家,回到家是要好好过年的。但期间发生的事,却让杨大香的这个年根本不好过。一开始,杨大香倒认识不到这一点,考虑不到这一层。事后想过去,杨大香觉得还不如干脆不要回来。这次回家影响了自己的心情,打碎了自己想去做城市人的梦,最后被父母压着逼着,半推半就地答应了终身大事。

杨大香回到家中,过年的时间,父母亲正儿八经地与她谈话,说她年纪不小了,该找婆家了。杨大香:

“我还小呢,急什么?”

或者:

“我还要好好过几年呢,我要继续去打工。不想嫁人。”

这个话,一方面是自己真实的想法,另外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心里还是惦记着将来要做城市人,不愿意在附近嫁人。父母亲不了解杨大香的心思,只当是姑娘家家,与其他家的姑娘一样,由于害羞或者要保持矜持,用“还小呢,不急”这类话作为回应。所以,父亲母亲开始轮番做工作。说,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就应当找婆家。又说,农村人该嫁时候不找不嫁,再大就找不到合适的了。又说,自家平平常常普普通通,找一个差不多的人家就可以了。最终就说到了二老李,父母把二老李家和二老李说得十全十美,没有任何一点不合适。说,不要想着出去打了几天工,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姑娘,再怎么样也当不了城市人。又说,农村有土地有房子,城市里什么都没有。又说,除了种庄稼什么都不会的农村人,到城市根本无法生活……剖析各种利害,说明各种关系,研判各种结局……

二老李,杨大香倒是熟悉。可之前从没往这方面想过。加上自己的城市梦,杨大香始终不松口。那个年月的姑娘,不像现在的随便就离家出走;随便就抑郁;随便就寻死觅活,什么都敢跟父母对着干,什么事都可以不计后果。不知多少番交锋过后,杨大香在父母面前败下阵来,不得不放弃自己心中的梦,勉强答应走着看看瞧。

得了杨大香“走着看看瞧”的话,两家人就开始紧锣密鼓地走动开了。走动开了不到一年,杨大香与二老李就成了夫妻。二人结婚第三年,有了女儿。结婚第五年,有了儿子,儿子就是李万福自己。

李万福长大以后知道,老妈杨大香嫁给老爹二老李的时候,姑妈已经出嫁,老叔刚刚考进乡政府工作。在杨大香看来,一家两个大人加三个娃娃五口人的土地,还有上代人盖下的房子,确实是有房有地,只要舍得下苦,好好地苦,生活应该不会难过到什么地步去。那个时候在农村,家家都是靠着在土地上劳苦,哪家也说不上富裕,粮食够吃稍有盈余;种的甘蔗或其他经济作物,还有养的几头猪或牛,卖了有一定经济收入,就算已经过得去了。

之前,家里也确实就是这么一个状况。李万福的爷爷掌着家庭这艘船,种玉米,种稻谷,种甘蔗,养猪,嫁了姑妈,供完了老叔读书,没有多余的钱款,也没有差着什么账。一家人欢天喜地的,就这样把杨大香迎娶进了家门。

新的一个年头来临之际,李万福的爷爷按部就班地,开始筹划一年的生产。整理田地,购买肥料和种子,等等。这个时候,老妈杨大香已经完全熟悉了家里的情况。老妈想改变生产结构,改变生产结构倒不是说不种地,或要继续外出打工苦钱,只是觉得要调整农作物和经济作物的种植比例。比如讲,玉米要少种一些,因为眼下的人已经不再吃玉米面果饭,不管种多少面积的玉米,最后收回来只用来喂猪喂鸡;而要多划一些地出来,扩大种甘蔗的面积,就可以增加经济收入。再比如讲,在劳动力固定——就是四个人干活的情况下,猪只养两头,过年自家杀吃就可以,牛也只养水牛用来犁地,驮的黄牛要换成骡子,骡子驮得多跑得快……

但是,自己毕竟是才过门的新媳妇,太多的想法和意见,也不好一下子就跟公爹提。不可能一步到位,把人家坚持了多少年的生产模式,一家伙就全部推翻,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但是,明着不好说,暗中却可以说。不好跟公爹说,却可以跟二老李说。晚上睡在床上,就把自己的有些想法,通过吹枕边风的方式,吹进了二老李的耳朵;或者小两口单独出去干活的时候,一边手里干着,一边嘴里就叨叨叨不停地叨叨。老妈杨大香:

“你爹妈种那么多玉米搞什么?人又不吃。要种,要铲,还要收,苦么苦死,到头来钱么不有。”

老爹二老李不答话。老妈杨大香:

“还要养水牛,养黄牛,养猪,养鸡。会苦得赢?少养些,人也轻松。”

老爹二老李也不答话。老妈杨大香:

“应当多种些甘蔗,到时候卖到糖厂,钱就多起来了,有钱什么买不来?”

老爹二老李还不答话。三四个不答话,老妈杨大香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马上就升到八丈以上,声音也提高了几个八度:

“你是哑巴?你嘴巴塞了屎啦?三锤打不出两个屁,一点主意拿不起。你赶紧去跟你家那个爹说。咋不能说?你为什么不能说?再这种干下去,我不跟你家狂了,我要出去打工,去苦钱用。”

听完这些连骂带恐吓的话,老爹二老李倒是有些急了:

“好好好,我去说,我去说。你不要急,多少年了都是这样,要改变它,得需要时间嘛!”

老妈杨大香说“不跟你家狂了”,“要出去打工苦钱用”,倒也并不是说真的就想外出打工,工自己去打过,虽然不用风吹日晒,但是照顾人的事,干起来也不松活;就是想通过老爹二老李传话,使老人听见自己的意见,听从自己的意见,服从自己的想法,先从改变生产模式这件事上入手,争得在家庭当中的话语权,逐步实现自己当家做主的目的。在娘家的时候,跟自己的亲生爹妈在,生下来就是爹妈说了算,自己没有做过主。甚至连结婚嫁人的事,都是爹妈连压带逼,使自己就了范。如今嫁到了别人家,公公婆婆没生自己的头,也没生自己的脚,怎么讲怎么论,自己也要说了准事了。老人总有干不得、干不动的一天。另外,小叔子虽然不在家,在外工作,哪个晓得公公婆婆有什么打算,不早早地争取自己说了算,不定哪一天小叔子还回来分家,田地家产要分出去,老妈杨大香不能答应。所以,要争,一定得争。

李万福的老爹二老李想不得那么远。眼下,二老李发现,自己夹在了媳妇和父母中间,一边是媳妇叨叨着要如何如何,另一边是父母坚持着多少年来的生产路子。还有就是家里新添了一个女人以后,原来的有些东西要被迫着改变,不时也会生出一些矛盾和问题,两边的意见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比如说,原来家里就是娘母父子三个人,在吃上面比较随意,煮一锅饭,随便做一个两个到三个什么菜,就吃了。可媳妇杨大香觉得吃饭不能随意,“人活着不就为了吃好穿好吗?人生在世,吃穿二字。”杨大香经常说。再加上到城市生活过,所以杨大香对吃饭不满意,跟二老李发牢骚。说二老李是妈宝男,爹妈说什么就听什么,讲什么就做什么,屁都不敢放一个。父母亲认为,不就吃个饭嘛,吃饱就行,不用那么多的讲究。父母亲也跟二老李抱怨。说二老李讨了媳妇就不顾爹娘,媳妇说什么就听什么,讲什么就做什么,也说二老李在媳妇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

再比如讲,在杨大香没进门之前,二老李一家一般都是早早地起床,母亲在家办理家务,做饭喂猪,父亲和二老李就先到田地里或者山上,干活路一稍,或栽种收割,或砍柴割草。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两父子分别回家,吃了饭再去干活。杨大香娘家却是起床以后先做饭,一家人吃了饭再出门干活;到城市里打工期间,主人家也是起床后吃早点,再出门上班上学。又不一样。这些事情,搞得二老李晕头砸脑。

一家人本来长期生活在一起的只有四个人,在二老李看来,已经分成了三伙。父母亲是一伙;应该来说,自己和媳妇杨大香是一伙;可是自己也不能全部彻底地与媳妇做一伙,还得在中间顺,所以自己有时跟父母是一伙,有时跟媳妇是一伙;更多的时候是自己一个人一伙。脑袋本就转得不怎么快的二老李,说这边也不对,讲那边也不行,到底该顺父母还是顺媳妇,二老李打不开方向,找不着路子。有时候,二老李认为讨了个媳妇,真是麻烦。麻烦倒不是说嫌媳妇是麻烦,嫌父母是麻烦,或者嫌结婚这个事是麻烦,而是处理这些家庭事务是真麻烦。尤其是媳妇杨大香在生产结构上,要改变原先一家人长期的路数,由此给自己施加压力,与父母亲之间的纠缠,对于二老李来讲,更是麻烦,非常大的麻烦。

任何矛盾,每一个麻烦,都需要去解决。而要解决,首先得去面对,其次是得有一方作出让步。这个让步不是非得认输,是在不涉及底线原则问题,不损害整体利益的情况下,作出一些妥协和退让。在吃饭到底是随意吃,只要吃饱就行,不需要多大仪式感;还是必须认真地吃,不能有一丝马虎,在饭菜食物和吃饭的形式上,都得按照步骤来吃;在到底先吃完饭再出门去干活;还是先出门去干活,然后再回家吃饭等等,这些日常的事情上,哪一方做些让步,倒也不伤弓不损弦。只是原有的家庭秩序做些改变,生活方式做些调整,就解决问题了。所以,二老李陆陆续续地给父母做工作,向父母灌输媳妇杨大香的想法,想通过反复渗透,让父母在一定程度上接受媳妇的模式;反过来,在晚上小两口睡在床上,或者父母都不在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也劝说杨大香。

小半年的磨合过后,新的家庭秩序才最终宣告形成。新的秩序里,既保存有原先家里的生活方式,又掺入了老妈杨大香带来的新的模式。当然,老妈带来的新的模式占据了主导地位。所以,老妈杨大香觉得自己胜利了,在这进门以后的头一轮关于生活、关于作息、关于秩序的较量中,老妈的的确确可以说是初战告捷了。

有进就有退,有人胜了必然是因为有人让了。杨大香初战的告捷,背后有二老李的斡旋,最主要的是有二老李父母的让步。两个老人认为,既然是一家人,就得互相适应,互相体谅,在家里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也没有那么多对错可论,一家人和睦团结比什么都强。更何况,自己的让步,可以使杨大香开心高兴,儿子媳妇开心了高兴了,儿子也就不为难了,儿子和儿子媳妇都顺心了,整个家庭就什么都好了。

那段时间,李万福的老爹二老李除了跟父母说吃饭之类的事,当然也跟父亲讲起过,媳妇杨大香认为要少种些玉米,少养些猪牛,多栽些甘蔗,把牛卖了换成骡子,这一类的事情。令二老李没有想到的是,在这个事上,父亲一口就拒绝了:

“现在,你们刚成家,你弟弟还没结婚,我上面还有老人,我还有自己的负担和责任,这个家目前你们还不能说了算。种什么,养什么,怕还是先不大变。”

李万福的爷爷说完“先不大变”之后,一家人又在磕磕绊绊小磨小擦中,收种完了三季庄稼。三年里,李万福的老叔结了婚,有了孩子。第三个年头当中,杨大香也生下了大女儿——李万福的姐姐。如果说小叔子还没有完婚,自己没有生下一儿半女的时间里,杨大香争取“掌家”的行动,争取话语权的行动,争得完全说了算的行动,还有所克制的话,那么自从有了女儿那时起,老妈杨大香就彻底地放开了,不再克制了。

老妈的第一招,就是把想法向自己的公公婆婆摊牌,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把一切都摆到明面上。不再像以前,只是自己一个人独自想,跟老爹二老李讲。老妈杨大香趁一家人都在的时候,非常明确和清晰地表明,作物要栽哪些,牲畜要养哪些,哪块地要种什么……反反复复地讲,一有机会就讲。第二招,是扼钱,一家人种出来的豆子花生,这些东西可以卖的时候,主动约起二老李去赶街,或背或挑或用牛驮到街上,出售。这之前,家里的钱由李万福的爷爷管着,统一调配支出,家庭成员卖了东西或者有其他收入,先交到老人手中,再根据需求进行分配和支配。第二招使出来以后,上街卖东西的收入,杨大香就不上交了。开始二老李还劝杨大香,说这样做不好,钱还是要交给老人。杨大香:

“交交交,交你妈个头交,我就不交。”

二老李:

“老人管着没有什么不好嘛,我们要用钱的时候,也没有亏待过我们。”

杨大香:

“你个憨猪,真是比猪还憨。什么都交给你家那个爹。你脑子里装的是豆腐渣?再交再交,要交到什么时候?我们哪天才能说了准数?”

这下,二老李是真没办法了,只得先装着过、晕着过。这一装一晕,时间一长,二老李就从原先的“顺从”,变成了“服从”。顺从的时候,自己还有点主动权,顺爹妈,顺媳妇,在顺的方式方法,顺的过程中讲什么话,讲到哪个程度,这些方面可以由着自己;而这个服从,自己就一点主动也没有了,一张嘴,一讲话,一出声,媳妇就吵,就骂。最后,就只能完全由着杨大香了。杨大香可能也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个招数,不仅使公公婆婆最终交了权,而且让二老李彻底服了自己。这种服,还不单单是自己做什么二老李都不反对,现在摊牌扼钱都反对不了,更是二老李从此不再“顺”,不再想事,不再考虑处理家庭关系,不再谋划家庭发展,把一切完完全全地交到了杨大香的手中。以后的人生道路上,二老李的话越来越少,越来越成了媳妇杨大香的影子,只负责跟着走,没有主见,不发表或者叫不敢发表任何意见。

李万福现在觉得,自己的老爹作为一个男人,最后过成这种状态,其实也蛮悲哀的。可老妈杨大香不认为自己的男人悲哀,而只有满满的成就感——丈夫被自己掌控,每个有不同意见的人都被自己掌控,拿捏。

“把这家叫花子一个一个干赢了,捏熄了。”那些日子里,老妈杨大香见人就讲,到处显摆自己如何如何厉害。

话说回到李万福爷爷奶奶这边,作为老人,总是盼着儿女有出息,生活过得好。辛劳了大半辈子,虽然三个娃娃都陆续成了家,好像人生当中该办的事已经办得差不多了,任务就完成了,可中国的父母就是这样,一个时段有一个时段的事情和想法,始终无法放下儿女后代。

李万福的爷爷管着家,管着钱,并不是想过这个“管”的瘾,不管就不自在或者不舒服,而是想着这个家这么多年一直都这样过来了,种什么,养什么,顺顺坦坦的,得把这种顺坦延续下去,帮衬着李万福的老妈和老爹,把治家的基础打得再牢靠些。老人的心里是希望儿子扛起这份责任的,但是看着儿子媳妇不断使出招数,迫不及待地想要说了算,儿子又选择了服从。两个老人知道,自己顶不了了;也看出,儿子扶不起了。也是在各种情绪——包括对儿子失望,怒儿子不争——的支配下,最终选择把“家庭大权”交出去了。

交是交给二老李的,可二老李接过来,一秒钟都没有停留和犹豫,不多的那点现金,人亲簿,还有其他诸如户口簿及山林土地证等,一套东西就到了杨大香的手中。李万福的老妈当家作主的愿望,在这一刻全面达成;说了准数的日子,从这一刻起正式开启。

李万福记事以后,多少次亲身感受当中,逐渐地了解掌握了老妈杨大香的性格和脾气。比如,让自己和姐姐好好读书,讲着讲着,不知不觉当中就拐到争气、攀比的话题上,最后都不欢而散,不快而结尾。这样的场景多了,李万福和姐姐都有点怕自己的老妈。后来,干脆顺着老妈,老妈讲什么都听着,叫干什么就去干。李万福想,大概老妈就是用这种方法,靠讲,靠骂,靠扯,逐渐逐渐地掌控了一家人。

确实,老妈一直是在家里说了算的人,大大小小的事,从什么时候盖房子,要盖一幢什么样的房子;到每年地里要种玉米,甘蔗,还是烤烟,咖啡,或者其他的什么庄稼作物;从家里的每一个人要跟什么人交往,用什么样的方式去交往;到种庄稼,养猪,还有养牛;所有需要的种子、肥料、饲料、物资去哪里购买,都是自己的老妈拿主意。在所有人的眼中,自己的老妈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女强人,点子多,主意正,能讲会说,杀伐决断。像古时候的慈禧太后掌控着光绪皇帝,掌控着大清国一样。自己的老妈也是,始终牢牢地掌控着家里的一切;掌控着一家老小每一个人的一言一行;还掌控着自家以外,与自家有关联的那些事,那些人。

正因为长期为整个家操着心,操着肝,以至于今年四十五岁的老妈,虽然从年纪上论,也还算不上老,可从外表和形象看上去,至少得比同龄人老上十岁,快六十岁的样子。

想想听来的关于老妈和老爹年轻时候的事,想想看到的关于老妈老爹和家庭的事,李万福又陷入对老妈深深的同情之中,身子和思想都久久拔不出来。

时光不紧不慢,生活不紧不慢。李万福出生以后,老妈杨大香自称儿女双全,在家里一主百正,在外面声名远播,越发春风得意,越发意气风发,越发雷厉风行,越发说一不二。整个家由老妈杨大香掌着、管着,在轰轰烈烈地向前发展。这边,家在发展。另一边,李万福和姐姐逐渐长大。按照老妈的设想,自己和姐姐六岁上学前班,七岁上小学,六年后上初中,顺利的话,接着应该上高中,考大学,找工作……

但是,李万福清楚,自己和姐姐在读书这个事情上,没能让老妈杨大香称心如意。

自己和姐姐自打走入学校那天起,学习成绩一直达不到杨大香的期待,虽然不至于像老爹二老李那样,会背不会写,会写不会读,却也平常普通。多数时候,考完一场试下来,卷纸上老师打的红勾勾总比红叉叉少,红叉叉总比红勾勾多。好在国家发展强大了,政策好了,普及了九年义务教育,两姐妹好不容易读完了初中。年龄尚小,十三四岁,在家能干什么呢?农活干不动,外出打工还属于童工。最后,只能去读了职业中专,用时下好多人的话讲,去“混”一个高中文凭,把年纪“混”大一些,再做打算。

同一时期,老叔家的孩子——李万福的堂弟——也上了学。大概是因为在集镇,也因为老叔和老婶都读过大学,堂弟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最后考上了大学。老妈杨大香虽然各方面都说了算,但是在自己和姐姐读书这个事情上,除了天天唠叨,你们两个要好好读,要争一口气,继而以自己或姐姐低头沉默,一言不发,或者干脆直接走开,留着老妈杨大香在原地独自咒骂一通,这样的方式结束之外,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自己和姐姐读书比不过堂弟,老妈杨大香心里就有了一个大大的疙瘩,一块不小的心病。老妈经常说,你爹几乎一个字不认识,我认识几个字也不多,你们两个不能再这样了;说,就望着你们能好好读书,读出个名堂;说,我和你爹再苦再累,都要好好地供你们两个去读书。

老妈这样要求,一方面是因为时代发展了,生活方式改变了,单纯地种地种不着吃,也满足不了现在的生活了;年轻一代也不愿在农村种地,吃不下这份苦了,得走出去,要跳出农村。老妈是真心希望自己和姐姐通过读书,以后找到好的工作。另一方面是因为老叔家的孩子书读得好,老妈总想着要争一口气,要比个高低。事情不按照自己希望中的走,老妈杨大香心里就憋下了一口气,不知哪一天才能散开……

还有,李万福的老妈杨大香说了算的这些年来,爷爷奶奶逐渐变老,生活生产上的事说不上话;老爹二老李开始还想轻轻地说说,可一说就被批了回来,屡屡被否定,被批被骂,后来也不说了。不说了不仅仅是话说得越来越少,而且家里家外大大小小的事,管得也越来越少了。说得少管得少了,就越来越拿不出主意了。所有的人和事,老妈杨大香都牢牢地紧紧地攥在自己的手里。这样,掌控所有人的目的倒是达到了,可有权就有责,大到国家单位,小到一家一户,都如此。掌家,就要操心所有的事情。操心劳累老妈杨大香倒也不怕,可老妈又有了另外的、怕的事情。

那些年,李万福的爷爷奶奶一直在自己家住着,也一直帮着二老李和杨大香,顶着两个劳动力,干农活,养牲畜。李万福和姐姐从小到大,也始终是爷爷奶奶领着、照看着。

到了现在,李万福根本记不清,多少次在爷爷的背上沉沉睡去,多少回奶奶煮给自己放了葱花的鸡蛋汤吃。

爷爷和奶奶能吃能动能干活的时候,老妈杨大香对老人也还不错。偶尔有个感冒发烧,小病小痛,都积极找医生,送卫生室,打几针,输几天液。多数时候,倒也不攀扯在外工作的老叔。

后来,眼瞅着爷爷奶奶都上了七十岁,虽然老叔工作之余,经常回家,给两个老人足够的钱。但毕竟老人的体力一天不如一天,活路也干得越来越少。李万福开始隐约地感觉到,老妈杨大香嘴上不说什么,可心里却已经在想着办法,在打着一个大大的窝心炮。要把照顾两个老人这副重担分出去,或者干脆推出去。老妈杨大香专门等待着一个“爆点”。

一家人——包括老妈杨大香都没有料到,“爆点”会出现在李万福职业中专毕业回家那天。那天下午,李万福走进家门,一家人都在家里。老妈杨大香看着自己,大声说:

“毕业回来了,也是成年人了。以后跟你姐一样,出去打工找活路做,自己去苦自己吃的了。我供你长大的任务,到今天就完成了。”

刚刚坐下,老妈杨大香就甩过来这么一句。自己毫无准备,愣住了,一家人都毫无准备,也都愣住了。

愣了一下,回答老妈:

“才毕业离开学校,一下子也没有去处。等慢慢地瞧,有合适的机会再出去。”

老妈:

“等到什么时候?你老叔工作那么多年,叫他找给你一份事情做做!”

答:

“找也不是今天,或者立马就找得着嘛。我过几天联系,让老叔帮留意着些瞧瞧。”

老妈:

“白白在外工作。什么忙都帮不上一点。什么事都占不着。”

这是在讲老叔,自己没法回话,一家人哪个都没回话。

老妈:

“老的年纪大,小的读书又不昌盛。全部吃我!一家子全靠我!我要累死掉呢!累死掉么一家子吃灰,到时候就好过了!你们。”

老妈杨大香又从一件事扯到了另一件事。李万福看了一眼老爹二老李,又把目光投向自己的爷爷和奶奶。本来是想让他们说点什么,帮自己解解围,也是在这个时候,自己才发现,爷爷虽然坐着,却显得有气无力,显然是病了。经过询问,才知道爷爷肚子痛,卫生室的医生说可能是肾结石。还来不及更加详细地了解,那边老妈杨大香又在说:

“打电话给你老叔,你爷爷病了,回来接去大医院检查,去大医院医治。我家没有钱么,我去借贷款,借起贷款去医病!”

已经从李万福打工的事,说到了贷款医病的事。爷爷忍不住了,回答:

“大香,娃娃刚到家。我晓得你说的不是娃娃的事,是我的事,我和你妈的事。本要叫老三回来一趟,把后期的有些事讲讲清楚,包括土地房产,供养我和你妈,这些事情。”

老妈杨大香“噌”的一下,更火了:

“叫回来,叫回还,现在就打电话。主要是接你去医病,其他的还有什么要讲的?你说有什么讲的?”

又说:

“你们老两口一直说土地房产要分一半给你家老三,你们就是顾着你们的老三。回来分,回来分,立马回来分。田了,地了,我也本是管不赢了。”

又把医病的事说成了更多的事。这边还来不及答话,那边老妈就打通了电话,让老叔抓紧回家一趟,老人生病了。

听说父亲病了,李万福的老叔当天晚上就回到了家中。到家后就让父亲收拾收拾,先到医院去检查治疗,回家原本也只是为这件事,并没想过其他的事情。老叔话还没说几句,老妈杨大香就大声八气地讲开了,先是说老人如何待自己不公,说自己在家里如何对老人好,然后又说到这些年自己如何不容易,如何为这个家操劳,又说到老人讲要分田分地分房产,等等等等。李万福听着,也都是些不着边际的事,都是些“馊锅巴热冷饭”的事。

老叔听了半天,才逐渐明白了这些天家里发生的其他的事情,也没办法表态,没办法讲什么,最后说:

“这样吧,这些事一下子怕也扯不清。我先把老爹接着去,检查身体,治病。老妈跟着去招呼招呼。田地的事,房产的事,后面再说。”

老妈杨大香:

“讲不清楚咋走?”

老叔:

“两个老人我先接走,其他的事以后又讲。房子你们住着,也没办法分,对于我也没有什么用处,住着就住着得了嘛。田地也是你们种着,这几年你们还去租了些地种,自家的土地你们不够种嘛。好好地种着就得啦,咋会是帮我管着一份呢?如果你们管不赢、种不赢,分给我哪片你们分嘛。”

说完,也不管杨大香讲不讲,讲什么。老叔又催爷爷奶奶收拾好换洗的衣物,连夜离开了家,把爷爷送进了医院。爷爷和奶奶自此就一直跟老叔一家在着。

后来,李万福从爷爷的视角折回去想,爷爷在当初能说话的时候,没有把田产地产分配,自己和奶奶的晚年生活,这些事说好说断。到了想说清楚的时候,老妈杨大香是一提起就吵,一提起就吵,说什么都不管用了,拗不过了,没办法了。李万福接着意识到,人到了老下来的时候,在任何人包括在子女面前,都是卑微的。年轻时再强再硬的人,到老了就弱了,好多事情说了不准数了,就只剩下满满的无力感,剩下小心翼翼和畏首畏尾。

李万福还发现,这些年,寨子里好像吹起了一股风……

有些人家,娃娃长大成家之后,老人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比如邻居老张家,三个儿子,老大一家长年在外打工,老二到别人家上门(入赘)了,老三一家在家靠种植养殖耪生活。很早就分了家,李万福的爷爷没有理清的事,老张当时理得清清楚,老张老两口在当年自己亲手盖起的房子内住,这个房子分给了老大。前年,老两口喂了一头猪作为过年猪,老三家杀年猪的前几天,老张跟老三商量,说杀猪的时候反正是要找人帮忙,让老三杀猪的时候,顺便帮自己养的那头也一次性杀了。本来就是顺手的事,可老三却一口回绝,说不好整。因为年纪大了,平时帮不了别人,要去请人帮忙又难为情,所以老张老两口那年过后就不再养过年猪了,因为养出来没办法、没能力杀了吃。

又比如老吴家,两个儿子,老大读书毕业以后,到了城里去做些小生意,后来在城里找了媳妇。儿子媳妇家给了一片地,儿子一家盖起了房子,继续做着生意。老二一家仍在寨子里生活。两个儿子结婚有了家庭以后,老吴把土地房产平均分成了两份,两个儿子一人一份,老吴和妻子身体还好,就到城里找了一份临时的工作,靠上班赚钱生活。上班之余也会去老大家住,苦来的钱还时不时“借”给两个儿子用。后来,老吴身体不行了,上不了班打不了工挣不了钱了。想回寨子,在老二家旁边当时分给老大的地基上,盖一间简易房住。一商量,老二也是不同意。最后只能返回县城,在老大家旁边的地上,搭了一个简易屋子,老两口住在里面,互相照应过着日子。

还有老双家,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姑娘,老双老两口辛劳半辈子,娶了大儿子媳妇,姑娘出嫁成了家,所有家产田地分了两份,分别给了大儿子和尚未结婚成家的小儿子。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后来两个儿子先后因病离世,大儿子媳妇又找了一个男人,在当时盖给大儿子的房子里居住。老双想,虽然还有孙子,可毕竟大儿媳又组建了新的家庭,不好再让人家承担供养自己和老伴儿的全部责任。所以把嫁出去的姑娘一家接回来,享受一份家产,承担一份负担。姑娘一家回来不久以后,就表明了态度,拒绝供养老双老两口。自己生的姑娘都这样,老双和老伴也毫无办法,只能干瞪眼,一天一天过着,过到哪儿算哪儿。

李万福知道,自己的老妈杨大香是被这股风影响到了。老妈通过争,把日常照顾爷爷奶奶的责任“争”了出去,把田产地产“争”了进来,所有的田地照样种着,也不再说分不分的话。并且,为了维持现状,为了保住“成果”,自公婆离开后,老妈就不再与老人联系,不再与老叔一家往来;同时下了那道让家里人不得再与老人联系、不得与老叔一家往来的死命令。面对这样一个情形,李万福没有好的办法。为了让老妈少骂一些,少生气一些,一家人都没有好的办法,只得执行着老妈的命令。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刚开始,家族内,寨子里,亲戚中,也有人试着劝说过老妈杨大香,说这种做法不对,不合道理。“哪里不对?哪点不合道理?我最讲道理了。”哪个人一劝,老妈首先反问,然后就开始用“馊锅巴”“热冷饭”;又有哪个人一讲,老妈继续“热冷饭”;再有哪个人一说,还是继续“热冷饭”。针插不进,水滴不进,老妈杨大香始终不为任何人所动。不为任何人所动也就罢了,还跟来劝、来讲、来说的人都记上了仇,把来劝、来讲、来说的人,又加入到“热冷饭”的材料里,继续与更多的人去“热冷饭”。久而久之,寨子里的人,所有的亲戚熟人,家族中人都不再劝,不再说,不再讲。也不想再听老妈杨大香“热冷饭”了,一伙婆娘媳妇在场,老妈蹭着坐进去,正准备开讲,或刚开始讲起来,所有人互相使个眼色,就陆陆续续一个接着一个离开了,最后剩下老妈一个人坐在现场。

按常理说,老妈杨大香应当“清静”了,也应当“好过”了。但是,照现在看,对于像老妈这样,总是要不停地讲话,靠不停地讲人说事发泄情绪的人,清静了大概反而不见得是好事。

到如今,自己的老妈杨大香的“冷饭”,已经“热”了整整五年,也“清静”和“好过”了三四年,却生出病来了,并且医生反复讲,再不控制情绪,再不改变脾气,身体内的结节、肌瘤可能会发展成肿瘤;这四五年来,自己和姐姐一直在外打工,姐姐已经二十六岁,还没有男朋友;自己二十四岁了,虽然谈过恋爱,可领着女朋友回过几次家以后,最后又分了手……

那天从医院出来以后,李万福通过一遍一遍地想,来来回回地捊。对于老妈杨大香的病因,对于自己家发生的这些事,对于家里目前的状况,似乎有了许多新的认识。

李万福更想吃奶奶煮的鸡蛋汤了。

“得尽快去老叔家,让奶奶煮一碗,美美地吃一次。”李万福最后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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