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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济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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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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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新

雨屏县人郭庆旗,当了一辈子农民,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一个农民,天天在土地里耪生活,看上去好像平平淡淡、波澜不惊的,就过来了几十年。可是,每个人的青春都经过了奋斗,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由一件一件的事情组成的。郭庆旗这一辈子,当然也经历了很多事情。比如,年轻时候到工地当民工,同民工们一起整治领导的事,就是他念念不忘的其中一件。

郭庆旗出生的时间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年纪不大就同全国亿万人民一道,翻身做了主人。那个时候,新中国百废待兴,国家建设轰轰烈烈,水利、交通,各种工程快速上马。全国人民热情高涨,投工投劳建设家园。在雨屏县,同样大搞建设,一九五〇年代末期修建的八幺九水库,就是当时全县的重点项目,项目建设历经好几年时间,当时全县几乎所有的壮劳力都上过工地。郭庆旗也赶上了,亲自参加了,虽然前前后后,只去干了十几天的活,但确实是参加了那个重点项目。

也就是那一次,作为民工参加八幺九水库建设期间,郭庆旗和其他民工们因为吃饭的问题、口粮的问题,整治过当时负责管理施工队的领导。“整治”,当然也没有达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也没有把领导拉下了台,没有损害领导的安全、声誉,而只是用话语稍稍拿捏了一下——比较书面化的表达,叫以其人之矛攻其人之盾,通过这种拿捏,或者叫攻,最后使领导改变了主意,化解了产生的分歧,解决了出现的问题。

八幺九水库,位于雨屏县中心,且处于相对居高的位置。到现在,水库里的水还浇灌着几万亩农田,还不包括这些年来,水库储水对全县气候、水利各方面产生的好处。可见当时举全县之力,发动人民群众,大干快上,修建这个水库,具有重大战略意义。修建水库的过程中,每个公社,每个大队,每个寨子,都要出工出劳力。当时的模式是,一部分社员在家里耕种,一部分社员去搞建设,都记工分,年底分粮食。从开始施工到最后建成,换了一批又一批的人。郭庆旗的父辈,以及寨子里的好多人,都反反复复去了好几回。

那天,社长接到大队的通知,让寨子里再组织一批人,到工地干活。通知说十天就能完工,去的人要自带口粮,带够十天吃的就行。虽然田地里的活路很多,可国家的建设耽误不得,所以社里研究之后,决定派出郭庆旗和其他九个小伙子。

当年,郭庆旗还不到二十岁,这些小伙子也正是一身子都是劲,从头到脚都是力气的年纪。第二天一早,十个劳动力,带着各家各户凑起来的红薯、玉米面、麦子面、荞面、极少量的米,等等——困难时期,粮食种类繁多,还带了一些腌腊菜蔬,背起简单的被子、席子,挑上锄头、铲子等一些工具,就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具体去干什么活,会发生什么事,大家都没去想,也想不到,更没必要去想。无论干什么,都不在话下,这些小伙子们都能干,都不怕……

当天下午,郭庆旗和其他九个人到了工地,随后开了一个会。通过开会,大家得知,这次的活路,是修一段引水沟,得先按照规划好的线路,把土挖出来运到指定地点,再拌砂浆,用石头支砌起来,工程量并不小;大家还得知,负责管理自己这支施工队伍的,是一个姓杨的干部。说是干部,其实郭庆旗他们一直到最后,也不认得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具体是哪里人,属于哪个部门,是个什么样的干部。当时,所有人都叫这个干部为杨领导。从到达工地、开了会以后,十个本来在家种地的农民,就有了一个称号:民工。

杨领导讲,自己的任务就是带领施工,监督民工,把关工程质量,解决出现的问题,等等。杨领导介绍完自己,讲完了自己的职责和工作,又交代了上工和吃饭、睡觉的时间,提出了不少地要求,一条又一条,一点又一点。关于工作和吃饭,杨领导专门安排,上工的时候,所有工友都去干活,快到饭点,每餐轮流着安排出一个人,回伙房去把饭做好,全部人再回到工棚吃饭,吃完收拾结束,又继续干活。

开完会,杨领导让郭庆旗和民工们,抓紧时间,开始干活。

“要节约时间,赶工期,赶进度。耽误了可不得了。”杨领导最后说。

郭庆旗和工友们一边听着杨领导讲话,一边观察整个建设工地,放眼望去,水库的大坝已经筑好,大部分挖土之类的工程也要结束了。一个巨大的将后来用以盛水的塘子,静静地仰卧在群山之间,呈现在蓝天之下。什么直径、跨度、距离、储水量,等等那些,没读过一天书的郭庆旗搞不懂。只看到盛水塘子的东、北、西三面,是高矮不一环环连在一起的山包,每座山包的底部,都被挖去了不少土,以使水库能盛得下最大量的水。南面是一条巨大巨高的挡水大坝,大坝底部又宽又厚,逐渐向顶部收缩,最顶端压得平坦坦的,上面可以盖几十间房子。挡水坝由东向西,把两座山连在一起,好像一根扁担挑着两只箩筐,紧紧地堵住整个水库。

盛水塘子底部的泥土,同样被挖走了很多,呈斜坡形向四周往上延伸。整个盛水塘子就如同一口巨大的铁锅,支架在群山之上,中间还留有几座小山包,每座山包底部表层已经被削去,而顶部的树没有被砍掉,绿色的松树、杂树,孤零零地立在上面,犹如铁锅里摆放着几个发了芽的土豆。

虽然工程即将完工,可工地上仍然是人山人海,白天上工期间,人声鼎沸,热闹异常。大坝的顶上,周围的山坡上,中间的小山包上,全部插满了红旗。还有一排一排搭建起来的工棚,所有民工睡觉、煮饭,工作人员和干部的办公、住宿、食堂,都在这些简易房子里面。

郭庆旗他们也安排到了两间棚子,同其他的工棚一样,都是用树干当作柱子、房梁和椽子,上面盖着树叶和草,四周用树枝围住。稍大的一间用作睡觉的地方,里面除一条狭窄的过道以外,树枝搭成的“床”占据着全部面积。所有人把带来的席子铺盖铺上,一个紧挨着一个,睡“懒场铺”。另一间房子小得多,容下一个火塘之外,仅够几个人挤着坐。火塘是三个半大石头拼凑的,把石头摆成一个三角形,聚拢在一起,刚好可以架住一口锅,就是煮饭吃的地方了。

从自己所在的位置看出去,工地最远处的房子、树,都不大点儿,干着活或者走过的人,更小,只能大致看出是一个人……

安排妥当,劳动随即开始了。

第一天,第二天,时间在所有人的劳作中,过得飞快。泥土被一锄一锄地挖下来,一撮箕一撮箕地抬出来,一手推车一手推车地运走……

石料、砂子从大坝下面公路边的材料集中堆放场里,一铲子一铲子铲到手推车上,又一手推车一手推车地运过来,浇上水拌成砂浆。石料按照形状一块一块安放到合适的位置上,砂浆用黑色简易塑料桶,一点一点浇或者抹上去,引水沟一点一点向前伸展……

郭庆旗和同来的民工们使劲地干活。杨领导不用干活,只负责每天上午、中午、下午,分别来到工地。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上衣左心窝口的口袋里,别着两支笔,亮闪闪地,格外刺眼。每一趟到工地,杨领导总是背着双手,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向民工们传达上级的命令和要求。重重复复地讲述,修好八幺九水库的意义。指指点点地说着,这里要怎样,那里要怎样。

一伙出义务工的农民,对杨领导也没有多少畏惧。偶尔也有人开开玩笑,让杨领导来一起干活,说杨领导闲着也是闲着。

此时,杨领导就一本正经起来,双手上举,从额头往后抹一把,挺起胸,两只手又从头上划下来,分别扶一下胸前的两个衣兜,然后站直身子,下巴微微向内收起,一脸严肃地回话:

“不有方,不有法,我可是干部,只负责管理你们,监督你们。”

每天晚上,杨领导都要来到郭庆旗他们住的工棚,召集所有民工开晚例会。在那间用作厨房的棚子里面、棚子外边,十多个人围在一起,或坐在地上、临时当作凳子的石头上,或蹲在旁边。火塘里烧着火,借着火光,杨领导坐在自己的“专座”——一截约三十厘米高的圆木桩上,位于正中间,上身挺得笔直,主持会议。

会上,杨领导拿出本子,从上衣左胸前的口袋中抽出笔,开始讲话。很多时候,讲的其实是白天施工时候已经讲过的,那些杂七杂八的内容,只是再拿到会上来复述一遍。比如引水沟要高质量建成,建好水库如何重要,再总结一番当天施工的情况,比如哪个人动作慢,哪个浪费材料,哪个位置的沟墙不够平整,等等。少数时候,当然也会讲一些新的内容,比如上级的新指示、新要求,等等。

民工们干了一天重体力活,每个人都已经很是疲惫。可杨领导又高度重视,总要一板一眼地开会。讲话,总结,安排,程序不走完不散会,会议不结束不让休息。

民工们都跟杨领导提过,说晚上的例会如果没有新内容,可不可以少开一下,让大家早点休息,第二天多一分力气干活。可杨领导一概不接受。总是坚决地反驳回去:

“不有法,不有方。你们可不能大意嘎,开会是上头规定的,是有制度要求的,我必须执行。一定要每天开,我还要做记录,这是我的工作。”

既然是这样,民工们也不想说什么了,晚上再开会,如果杨领导没讲新的东西,大家就坐在地上,任由自己的思想到七八处地飞,想想家里的人,想想看到的工地上的事,或者干脆打瞌睡。

会议结束了,开了些什么,每个人都知不全。躺到床上,各自把听到的只言片语,你一句我一句拼拼拢拢。最后形成一个“总纪要”:“今天晚上的会,那个杨领导没有讲什么新的话,就是白整。又是白白熬我们的干夜。”然后,所有人哈哈一阵大笑,互相招呼着,“睡觉睡觉,明天继续干活。”随之相继快速地睡去,快速地进入梦乡。

除开开会是一种煎熬,其他一切倒也还好。

活路进展得顺利。当然,带去的粮食也消耗得迅速。那时候,郭庆旗和民工们人年轻,活路重,觉好睡,饭量也大。每个人每餐都要吃几大碗。从家里带到工地的粮食快吃完了,可引水沟还有好大一段没修好。民工们就商量,派两个人回家,筹集些口粮,挑到工地上,以便能够继续干完剩下的活。

那天晚上的例会上,民工们向杨领导提出,粮食快要完了,要派人回家挑一些来。杨领导听后,一口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有方,不有法,我坚决不同意你们回去找粮食。”杨领导说。

民工们又建议杨领导,请他向指挥部反映反映,没有饭吃无法继续干活。杨领导:

“我也不去反映!指挥部又没有多余的粮食。问题我不管,过程我不管,我只管施工,我只要结果。”杨领导的回答很大声,但一伙民工都弄不清楚过程、结果之类的词,只听懂了“不管”。

民工:

“原来通知我们,说只有十天的工程,叫我们带十天的口粮,完工就回家。可是现在施工没结束,吃的又没有了,这个问题总要解决嘛。”

“回去两个人怕耽误工期,那派一个人去,打回转,早上去下午赶回来,我们加班干,不会影响进度。”

杨领导:

“不有方,不有法啊,这个事没得商量。”回话时,仍然像往常一样,把“不”字拖长,用以加重否定的语气,用以表示态度的坚决。

民工:

“后面没有吃的,所有人都饿着肚子,没有力气干活,才真正影响施工进度。不然就只有不干了,口粮吃完我们回家,干了多少算多少。”

杨领导:

“说过了,不有法,不有方啊。不干完活不能走,你们走了,剩下的活路找哪个来干?”

民工:

“这也不有法,那也不有方,总要找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嘛。”

双方你来我往,工友们提出的方案,杨领导都不同意,就是油盐不进。僵持了一段时间后,还是杨领导拍了板:

“这样,按十天计算,你们还有三天的口粮,活路再干六七天才完工。明天开始省着吃,你们自己划量着,匀出四到五天的粮食。”

全部民工都被噎得说不出话。每个人只能默默地,狠狠地,招呼着某些个女性或男性的生殖器官。

“会吃得多少啊?又吃不得多少!”杨领导最后说,颇有些轻描淡写的味道。

见大家不说话,也不顾工友们的反映,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把笔插回口袋。一脸的严肃,一脸的不容置疑。随之缓缓地站起身来,稳稳地快速地移动双脚,裤脚扇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场。

大家狠狠地轻声地咒骂杨领导,说他是老人抬的,挨一百刀一千刀的,当什么狗屁领导。还说真想捉起来揍他一顿,把他捆起来丢到大坝底下去。

骂也只是过过嘴瘾,不批准大家就不能走。也不可能真动手。而且活路还要做,粮食真要匀着吃。大家只能想着,等到全部粮食吃没了再说。

可是,事情总会过去的,总会有转机的。这件事的转机就来得出乎意料。

就在那次会议后的第三天下午,不知杨领导是哪根筋翻着了,还是心血突然来潮了。到了工地,一改往日板着脸、背着手巡视的惯例,把外衣脱掉挂在一棵树上,满脸堆着笑,说:

“我来跟你们干活,今天没什么其他事情。”

然后,竟然破天荒地和民工友拉石料,搬石头,拌砂浆,砌沟墙。大家虽然疑惑不已,却也没讲什么。说实话,那天杨领导还真的是,认认真真地干了一下午的体力活。

民工们没有想到,事情的转机就在这里。杨领导没有想到,自己接下来将彻底陷入被动。

临近天黑,收工;晚上,雷打不脱的例会照样召开。

杨领导刚刚在火塘边坐稳,一边掏出本子和笔,一边就兴奋地、急不可耐地炫耀了起来,说根据指挥部要跟民工同劳动的安排,自己今天干了半天活。说下午自己足足吃了五大碗饭,比平时多吃了两碗。还说干了活累得很。

听完杨领导的话,所有人静默了几秒钟。借着火塘里的火光,互相交换着眼神。一下子就明白了各自心里的想法。大家都想到了,要收拾一下杨领导,要解决口粮问题。

郭庆旗看着杨领导,缓缓地、轻声地问:“杨领导,你才干了半天,其实还没有干到收工,你说你下午吃了五大碗饭。我们这些人可是一天一天,从早干到晚喔。你说吃不得多少,但不吃多也要吃少啊。现下我们的粮食不够,你又不允许回去拿,叫我们匀着吃,节约着吃,少吃。想问问瞧你,要怎么个匀法?怎么个节约法?怎么个少吃法?请你跟我们讲讲。”

杨领导压根没想到,自己的话会被这群农民工揪住。当场就被呛住了,无法反驳,无法回答,也无法发脾气。大家都不说话,杨领导是说不出,不会说,也不能说。民工们是故意不说,想看一回笑话,想出一口气,想整治整治杨领导。

冷场了好久,郭庆旗:

“还是得派一个人回去,找点吃的来,我们把活做完。你当干部,当领导,以后我们还要仰仗着你不是?”

会场继续一片寂静,双方仍然没有说话……

“好了好了,我这就去请示指挥部。”杨领导终于气呼呼地甩出一句话。狠狠地板着脸,快速站起身来,重重地跺着脚步,双脚快速移动,逃跑一般离开了会场。民工们在杨领导走后,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第二天一大早,杨领导来通知,说指挥部同意派一个人回去,找些粮食送到工地……

如今,八十多岁的郭庆旗,经常会静静地、一声不出地沉默着,两眼望着远方,他大概是又回到了当年,回到了火热的施工现场。对于那一次的经历,郭庆旗经常会感慨。说,不管什么时候的领导干部,如果高高在上,不帮着下面解决问题,就服不了人,迟早要着整治。又说,那以后自己再没有见到过杨领导,有时候还是想念杨领导。还说,现在的领导和干部,应该都是实打实解决困难,为老百姓干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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