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非首发。首发平台:简书。2025年9月6日。文责自负。]
淅淅沥沥的秋雨,已经连下了好些日子。不像夏雨那样来得猛去得快,带着一股子酣畅,这秋雨天,像是被谁扯住了线头的棉絮,慢悠悠地、黏糊糊地,把天地间都裹进一片湿冷里。田埂上的土,被雨水泡得发胀,一脚踩下去,便是一个深深的泥窝,拔脚时还带着“咕叽”的声响,腻得人心里发慌。
站在自家地头的李老头,又点燃了一支烟。烟卷在湿冷的空气里,冒出的烟都散得慢,一圈圈绕着他的头顶,像化不开的愁。他望着田里的秋玉米,叶片早已被雨水打蔫,贴在粗壮的秸秆上,颜色也从深绿变成了灰扑扑的暗黄。更让人揪心的是玉米穗,本该是颗粒饱满、裹着干爽苞叶等待收割的时节,如今却被雨水泡得发潮,有些苞叶边缘已经泛出霉点,用手一摸,能感受到内里的籽粒发黏——那是要发芽的征兆。
“这雨,下错了时候啊。”李老头掐灭烟蒂,随手丢在田埂上,烟蒂很快被雨水打湿,没了一点火星。他想起今年夏天,烈日炙烤着大地,田地里裂开一道道口子,像大地的皱纹。那时候,玉米正拔节,豆子正开花,蔬菜地里的黄瓜、茄子,棵棵都蔫头耷脑,叶子卷成了筒。为了浇地,他和老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拉着水管在地里奔波,水管里的水像是金子,每一滴都要算着用。可即便这样,还是有几垄豆子没能扛住干旱,结出的豆荚又小又瘪,剥开里面,只有寥寥几颗瘦豆粒。
那时候,他天天抬头望天,盼着能来一场透雨。夜里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响,都能误以为是雨声,猛地爬起来跑到院子里,却只看到一轮残月挂在天上,地里的庄稼,还在蔫蔫地盼着雨水。他那时候想,只要能下场雨,哪怕把地里的活都重干一遍,也心甘情愿。
如今,雨真的来了,却像是故意跟庄稼人作对。入了秋,庄稼就盼着晴天。阳光晒透了,玉米才能脱水,颗粒才瓷实;豆子要在阳光下晒得壳子发脆,才能轻易剥开;就连菜地里的萝卜、白菜,也得靠着晴天积攒糖分,才能长得瓷实可口。可这雨,偏要在这时候赖着不走。菜地里的白菜秧子,外叶已经开始腐烂,烂叶泡在泥水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气。萝卜秧子长得倒旺,却因为雨水太多,倒伏在地,被泥水紧裹着,长不动还会烂苗。
李老头蹲下身,扒开一棵白菜根部的泥土,看着烂掉的菜叶,轻轻叹了口气。他种了一辈子地,跟着节气走,春天播种,夏天浇灌,秋天收获,冬天储藏,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可近些年,这规矩像是被打乱了。该热的时候不热,该涝的时候干旱,该晴的时候却阴雨连绵。他不知道是天变了,还是自己老了,跟不上这天气的“脾气”。
旁边地里的王婶,也挎着篮子在菜地里忙活,想把还能吃的白菜苗拔回家。见了李老头,她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背,苦笑着说:“这鬼天气,夏天渴得庄稼喊救命,秋天又把庄稼泡得喘不过气。咱们这些种地的,咋就这么难?”
李老头没应声,只是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带着凉意。他想起年轻时,那时候的节气准得很,夏天的雨来得及时,秋天的天大多是晴朗的,晒谷场上铺满了金黄的谷物,风吹过,是谷物干燥的香气。那时候,庄稼人虽然累,但心里踏实,知道只要肯下力气,跟着节气走,就会有收成。
可现在,踏实感像是被这连绵的秋雨泡没了。他不知道这场雨还要下多久,也不知道今年的收成,能有多少落到粮仓里。他只知道,明天天一亮,还得扛着锄头来地里,把烂掉的庄稼清理掉,把积水排出去——不管天气怎么“逆着来”,庄稼人能做的,只有顺着土地的性子,一点点补救,一点点扛着。
雨丝还在飘落,田埂上的泥窝又深了几分。李老头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泥土被雨水浸湿,牢牢地粘在裤子上,像是土地给庄稼人盖的印章,印着无奈,也印着韧性。这秋雨,下错了时节,扰了庄稼人的心头事,却也浇不灭庄稼人骨子里,对土地那点沉甸甸的指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