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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藤椅如今已十分老旧了,深褐色的藤条上布满细密的裂纹,坐上去,便会发出一声绵长而疲惫的“吱呀”,像一声叹息。它就放在父亲书房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老樟树将斑驳的绿影投在椅上,光与影在其间缓缓流转。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似乎总与这张藤椅长在一起。多少个夜晚,我伏案于书桌前,与那些艰深的公式和文字搏斗,一回头,便能看见他深陷在椅中的背影。他并不做什么,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或许拿着一本早已合上的书,又或许什么都没有。台灯昏黄的光线,将他花白的鬓角勾勒得愈发清晰。那时我年轻气盛,心里不免嘀咕:他坐在那儿,有什么用呢?既不能替我解一道题,也不能让时间走得快些。那沉默的背影,于我而言,甚至是一种无言的压迫。
直到许多年后,我离家工作,在一次深夜归家时,才于无意中窥见了那背影背后的真相。那晚我因为火车晚点,到家已是凌晨。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小灯,静悄悄的。我放下行李,下意识地走向父亲的书房。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他竟还在那张藤椅上,身子微微歪着,头一点一点,显然是睡着了。他的眼镜滑到了鼻梁下端,手里握着的一份报纸,眼看就要从膝上滑落。窗外的月光清冷地照进来,将他熟睡的脸庞映得一片苍白,那上面纵横的皱纹,竟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
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监督我,他是在陪我。他用他所能想到的唯一方式,将他的存在,化作一间可以遮风避雨的小屋,将我笼罩其中。我解题时的每一次蹙眉,每一次翻动书页的声响,甚至每一次焦躁的叹息,都通过这沉默的陪伴,被他悉数接收。他无法走入我的知识世界,便选择守候在世界的门口,用他全部的、沉默的生命,为我点亮一盏名为“家”的灯。那“吱呀”作响的藤椅,便是他无声的誓言。
前些日子,父亲生了场小病,精神萎靡了许多。一个午后,阳光晴好,我见他怔怔地望着书房,便说:“爸,我帮您把藤椅搬到阳台上去吧,您也好晒晒太阳。”他浑浊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光亮,连连点头。
我走到椅后,俯下身,双手握住那温润的扶手。就在我用力将它搬起的一刹那,我的目光落在了椅背的正中央。那里,竟深深地凹陷下去一个背脊的形状!那凹陷是如此之深,边缘的藤条已被磨得光滑如镜,清晰地印出了父亲微驼的肩胛与脊柱的轮廓。它就那样静静地存在着,像一个无比精确的模具,一个用时光与身躯共同浇铸出的灵魂的拓印。
我的眼眶猛地一热。
我这才知道,我搬起的,哪里是一张藤椅。我搬起的,是二十年来每一个夜晚的坚守,是成千上万个时辰的默默凝视,是父亲将生命中最沉静、最厚重的部分,一点一滴,灌注其中,所凝成的一座爱的化石。这凹陷里,藏着多少我未曾看见的疲惫,多少我未能理解的担忧,多少欲言又止的关怀。它从不言语,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坚固,更恒久。
我将藤椅稳稳地放在阳光里。父亲慢慢地坐进去,那一声熟悉的“吱呀”,此刻听来,不再是叹息,倒像是一句满足的喟叹。他舒适地靠进那个专属于他的凹陷里,仿佛一艘远航的船,终于回到了与它严丝合缝的港湾。阳光将他和他身下的藤椅,镀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我站在他身后,静静地望着。我终于懂得,这世间最沉甸甸的爱,从来不是喧嚣的表达,而是这般,将你的背影,刻进另一件物品的沉默里,再用漫长的岁月,等你的目光,终于读懂这无字的碑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