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雾,它来得悄无声息。起先,只是觉得窗外的夜色不那么黑了,仿佛被一滴清水滴入的墨,悄然褪了些浓度。接着,那远处街上弯道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它的光晕便模糊起来,像一颗被水浸过的琥珀,边缘化开,温润地融入了周围的黑暗里。我知道,是雾来了。
于是便推门走了出去。这雾,不是那种劈头盖脸、令人窒息的浓浊,而是薄薄的,凉凉的,像一张无边无沿的、半透明的纱。空气里有了一种清润的甜,吸入肺腑,是一种幽静的沁凉。脚下的路,走起来也觉着软软的,没有了往日那种硬邦邦的回响。世界仿佛忽然间收敛了它所有的棱角与声响,只剩下一种庞大的、柔软的静。
我顺着惯常散步的小径慢慢走。路旁的冬青树丛,平日是那样轮廓分明,一叶一叶都看得清楚,此刻却成了一团团蓬松的、墨绿的影子,像是用最淡的墨在宣纸上不经意地那么一点,晕染开来,边缘与夜的背景交融,分不清彼此了。再远些的几株老榆树,则完全失了枝干的细节,只剩下一些高大的、朦胧的憧憧黑影,如守夜的巨人,沉默地、慈悲地立着。平日里那些恼人的、来自远处的车马声,此刻也全然听不见了;世界被这雾的筛子细细滤过,只剩下近处草叶上凝结露珠的微响,和自己心跳的、安稳的节拍。
这便是一种奇异的“听”了。眼睛能看到的东西既然有限,耳朵便分外地灵敏起来。然而这灵敏,又不是去捕捉什么具体的声音,反倒是为了听那“静”本身。这静,并非死寂,它是一种丰满的、充盈的静。你仿佛能听见雾的流动,听见光在雾霭中穿行时那轻柔的摩擦声,听见夜在呼吸,听见万物在这片乳白色的混沌里安然沉睡的鼻息。这静,是有体积,有分量的,它温柔地包裹着你,像水包裹着水中的鱼。我忽然想起古人所说的“大音希声”,或许便是这样的境界了。平日里我们被太多的声音与形象所填塞,感官是喧哗而疲惫的;唯有在这样的雾中,当视觉暂时退位,我们才得以用另一种方式,去“听”见这世界最原初的、最安宁的脉搏。
我的脚步不由得放得更慢了。这雾里的行走,便不像行走,倒像是在一片辽阔的、柔软的梦境里漂浮。方向感是模糊的,时间感也是迟钝的。前后左右,都是那流动的、乳白色的光晕,你不知自己从何处来,也不知要往何处去,只是在这一团温存的迷离里,安然地存在着。这感觉,竟有些像回到了生命最初的母体,安全,孤独,而又满含一种神秘的欣喜。
不知不觉,走到了小径的尽头,那儿是一片小小的空地,平日可以望见远处城市的灯火。此刻,那里自然是什么也望不见了。然而,就在那片纯白之上,却透着一片浩瀚的、朦胧的辉光。那光是金黄色的,却又被雾滤得极其柔和,像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玉,温润地发着亮。我知道,那便是整座不眠的城了。它的万千灯火,它的车水马龙,它所有的喧嚣与故事,都被这伟大的雾转化、升华成了这样一片沉默的、诗意的光。它不再是一个具体的、物质的城,而成了一个悬浮在空中的、辉煌的梦。
我站住了,静静地望着那片光。心里什么也没有想,又仿佛想到了许多。想到南朝诗人王籍的句子:“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此刻是无蝉也无鸟的,但这雾,却比那蝉与鸟更能衬托出静的真谛。它是一种笼罩一切的、本源性的静,万物之声被它吸收,又化作了它自身的一部分。我又想起一些山水画里,那大片大片的留白,原先只觉得是空灵,是意境,此刻才恍然,那画的,或许就是这样的雾了。那空白的,不是无物,而是无限的可能与丰饶的静寂;画家以笔墨勾勒出山石的一角,林木的几株,而将那无穷的意味,都托付给了那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致,不正是如此么?
站得久了,额前的发丝竟也有些潮湿了。我抬手一抹,指尖便沾了凉意。这雾,终究是可感的。它不单是看见的,听见的,更是触摸到的。它用它那无数极细微、极温柔的水汽,轻轻地吻着你的皮肤,告诉你它的存在。
回去的时候,雾似乎更淡了些。远处路灯的光晕,轮廓又清晰了一点,像一只将醒未醒的、惺忪的眼。我推开家门,回到明亮的屋里,身上还带着那股子室外清润的气息。我没有立刻开灯,只站在窗前,看着那雾一丝丝地,恋恋不舍地散去。世界正一点点地重新显露它的轮廓,坚硬,清晰,带着它无可回避的、真实的面目。
然而,我的心里,却仿佛留下了一片永久的雾。在我觉得周围过于喧嚣、过于刺眼的时候,我便可以在心里走进那片雾中去,听一听那满世界的、清寂的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