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了雨,也看见了雨中秋播的人们。
那不是一幅诗意的烟雨画卷。天是浑沌的,铅灰的云层沉沉地压下来,一直压到田边那些光秃秃的杨树梢上。雨,算不得暴烈,却带着一种彻骨的、黏腻的寒意,不慌不忙地落着,仿佛一个极有耐心的说客,要说服这天地间最后一点温热投降。风从旷野上毫无阻碍地扫过来,刮在脸上,不像刀子,倒像是一块浸透了凉水的布,一下一下,抽打着一切。泥土早已喝饱了水,失了原本的脾性,变得绵软而驯顺,人一脚踩下去,不是陷进去,而是被它“咝”地一声吸住,再提起时,便是一大坨沉甸甸的羁绊。
我的叔父,就在这片泥泞里。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雨衣,塑料的,在风的拨弄下哗啦作响,像一面挣扎的旗。雨珠顺着雨帽的边沿,汇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滴进他的脖颈里。他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无暇去觉。他的全部精神,都倾注在那双扶着犁铧的手上,倾注在那头老黄牛一起一伏的脊背上了。人和牛,在迷蒙的雨幕里,成了一个缓慢移动的、沉默的剪影。那“嘿——吁——”的吆喝声,被湿重的空气包裹着,传不远,落下来,便沉沉地掉在泥水里。
我站在田埂上,撑着伞,鞋帮已糊满了泥。一种属于旁观者的、微妙的羞愧感,让我有些手足无措。我试图想象,他们是苦的么?这风雨,这寒冷,这无休无止的、与自然最直接也最残酷的肉搏。可当我仔细去看叔父的脸,那被岁月和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竟寻不出一丝我想象中的“苦大仇深”。他的表情是收敛的,甚至是漠然的,仿佛这雨,这风,这泥泞,本就是这天、这地、这生活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如同呼吸。他没有对抗它,他只是,在做他必须要做的事。
这或许便是土地赋予农人最深刻的哲学:不去追问意义,只是承接,然后行动。春天要播种,秋天要收获,雨来了便顶着雨,日头毒了便顶着日头。他们不与自然争论公平,因为他们自己,就是自然的一部分。他们的生命节奏,不是由钟表与日历划定的,而是由地气、由墒情、由庄稼的呼吸决定的。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我那把精致的花伞,我与泥泞保持距离的企图,在这片雨天的田野前,显得何等矫情与虚伪。我所携带的整个“外部世界”的喧嚣、计算与浮躁,在这里,被这最原始、最沉默的劳作,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否决了。
我的目光,越过叔父,投向更远处的田野。这里一块,那里一片,都有这样在雨中移动的身影。他们彼此并不交谈,只是各自在自己的那块土地上,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这景象,不壮观,不激昂,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坚韧。这坚韧,不是石头那种坚硬的、要与外力抗衡的刚强,而是流水与泥土的坚韧,是柔韧的,是包容的,是能被犁铧划开,却又能瞬间弥合,并将一切生命的种子紧紧拥抱的坚韧。
我恍然觉得,他们从土里捧出的,不只是一颗颗丰硕饱满的粮食,更是一种被我们这些城里人早已遗忘的“时间”。我们活在一种被切割、被加速的“机械时间”里,焦躁地追赶,又空虚地等待。而他们,依旧遵循着古老的“作物时间”,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是一种循环的、有韧性的、充满神性秩序的时间。在这种时间里,希望与失望,得到与失去,都像四季一样自然。一场雨,耽误不了整个秋天;亦如一次干旱,也并不能让他们彻底放弃土地。
雨,似乎小了些,成了细密的雨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好闻的气味,是新翻的泥土的腥气,混着潮湿的草根与残存的稻茬的味道,清冽而真实。叔父犁过的土地,泛着新鲜的、深褐色的光泽,一行行,一垄垄,整齐得像一首写在大地上的、待完成的诗。那被犁铧切开的土壤的剖面,仿佛是大地的肌理,藏着旧岁落下的枯叶,藏着小虫儿的洞穴,藏着无数生命的秘密,也藏着来年春天,所有绿色的梦。
我忽然明白了,这冒雨的秋播,并非一种被动的忍受,而是一种主动的邀约。他们是以自己的身体为笔,以汗水与辛劳为墨,在这广阔无垠的天地间,书写着一封给未来的、最诚恳的信。信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沉默的行动。信的内容是:我们在此,将种子交托于你,也将我们一年的生计,交托于你。我们信你,土地。我们信这风,这雨,这循环的时序,我们信生命自身的力量。
那头老黄牛,忽然停下脚步,扭过头,发出一声低沉而温厚的“哞——”。这声音,穿过雨雾,沉甸甸地落在我心上。叔父也直起腰,回头望了望他刚刚犁过的土地,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满足的神情。他抬起胳膊,用湿透的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我悄悄收起了伞,让自己也站进这雨里。冰凉的雨点落在脸上,竟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踏实。我仿佛听见,在那一片深褐的寂静之下,无数饱满的、渴望生长的生命,正屏息凝神,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刹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