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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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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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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对秋窗

 秋日将去,我常常倚在窗前,看那院墙外的几株梧桐。夏日里蓊蓊郁郁的、张着如盖的浓荫的它们,现在却像是被什么淘洗过了,颜色一层一层地淡下去,终成了这种黄不黄、赭不赭的色调。那叶子也干卷了,边缘脆脆的,让人想起老人手背上的脉络。风是悄没声息地来的,你并不觉得,只看到最高枝上的一片叶子,猛地脱了枝,在空中便不由己地打起旋来。它飘摇着,忽高忽低,仿佛对那栖了一春一夏的故枝,还有着无限的留恋。但这留恋终是徒然的,一阵稍大的风过来,它便给卷着,飘飘荡荡地,落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一片如此,两片如此,接着便是三片五片,终至那簌簌的、不绝如缕的飘落了。我静静地听着,那声音很轻,很微小,不像是声音,倒像是一种感觉,凉凉地、痒痒地,直搔到人心底里去。

这景象,总让我无端地想起一些旧事,一些早已模糊了的、被时光磨得失了棱角的人与事。仿佛这飘落的并非树叶,倒是我那些零零散散的记忆,一片一片,从看不见的高处,默然地降下来。这大概便是古人所谓的“悲秋”罢。但我又似乎并不全是悲,那感觉要复杂得多,像是一杯兑了水的酒,淡淡的苦味里,又混着一点说不清的、怅惘的甜。南宋的词人吴文英写得好:“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这“秋心”二字,拆解得实在是好。秋天的心,该是怎样一颗敏感而丰饶的心呢?它见惯了繁盛,也预知着凋零,于是在这盛与衰的当口,便生出无限的感慨来。这感慨,大约也是一种难得的、清醒的奢侈罢。

我的眼光,又越过院墙,落到远处那光秃秃的、蜿蜒着的山脊线上。夏日逼人的、墨绿的生气是全然不见了,山露出了它本来的、土灰色的肌骨,显得瘦硬而肃穆。但这肃穆里,自有一种坦然的、不遮不掩的真诚。它不言语,你却觉得它什么都说了。天空呢,也像是被秋风滤过了一般,显得异样的高,异样的淡。那种蓝,不是海的那种沉甸甸的、饱含着水汽的蓝,而是一种浅浅的、像冰片一样脆薄的蓝,看久了,仿佛能听见那晶莹的、铮铮的响声。偶尔有一排雁,拖着悠长的鸣声,义无反顾地向着南方飞去。它们的身影,在那空旷的天幕上,小得像一些移动的墨点,愈发衬得这天地苍茫,而人生栖遑。

夜里,秋意便更浓了。尤其是下雨的夜,那雨,又不是夏天那种劈头盖脸、带着雷霆之势的暴雨,只是淅淅沥沥的,不紧不慢地敲在尚未落尽的叶上,敲在窗玻璃上。那声音,清冽而绵长,像远远的什么地方,有人在幽幽地弹着一具古筝。你不想听,那声音却只管钻进你的耳朵里来;你真要侧耳去听时,它又变得若有若无,渺茫起来了。在这样的夜里,人是很容易睡不着,也很宜于不睡的。捧一本无关紧要的书,就着灯下晕黄的光,字句仿佛都浸了凉意,看得进去固然好,看不进去,便放下书,单是听着那满城的风雨,也别有一种滋味。陆放翁在《秋雨》诗里说:“我岂楚逐臣,惨怆出怨句?逢秋未免悲,直以忧国故。”我辈凡人,自然没有他那般忧国忧民的阔大胸怀,我们的悲秋,大抵只是为着自己那一点琐屑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罢了。但这哀愁,因其真切,倒也觉得可亲了。

然而,我忽然又想起前几日散步时,在墙角看见的一丛雏菊。在百花的肃杀中,独它开得那般烂漫,金灿灿的,一副不知愁为何物的样子。还有那经了霜的枫叶,红得那般炽烈,简直像要燃烧起来似的,仿佛要将生命最后的光与热,在这一刻尽情地挥霍掉。这又让我感到一种困惑了。秋,究竟是冷酷的,还是热烈的?是终结的,还是另一个开始?我想,它大约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它只是一个客观的存在,冷眼看着人间的我们,将各自的悲欢离合,投射到它的身上罢了。

窗外的风声紧了,带着些微的哨音。我站起身,将窗户掩得小了些。屋里的灯光,便将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这清秋的夜,是这样地长,这样地静,仿佛要一直延伸到时间的尽头去似的。而我这一点无端的感慨,混着灯光与书页的气息,在这小小的房间里,也便显得既渺小,又安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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