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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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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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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那个冬天

那冬天,是盘踞在记忆深处的一条湿冷的蛇,无声无息,缠绕着你每一个骨节。

它不是北国那种浩荡、干净的酷寒,用雪亮的刀锋与你见个高低。川东的冷,是阴柔的,是浸透的。天色总是灰扑扑的,像一块许久未曾拧干的抹布,沉沉地搭在山峦与城镇的上空。太阳是稀客,偶尔露一回脸,也是有气无力的,白晃晃的一圈,毫无热力,反倒像一只冷冷的独眼,怜悯地打量着这人世间。于是,那无处不在的湿气,便得了势,从沱江、从嘉陵江、从长江、从每一寸泥土的缝隙里蒸腾起来,化成肉眼难辨的细密水汽,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黏腻的网。

这网罩住了一切。你走在青苔滋生的石阶上,那寒气便从脚底心钻进来,顺着腿骨,丝丝地往上爬。它穿透厚厚的棉裤,浸透毛袜,直抵骨髓,让你觉得自己的膝盖像是两根被冰水泡着的锈铁。手是永远不敢伸出口袋的,即便戴着半指的手套,那指头也很快会冻得僵直、发痛,像一截截小小的、冰冷的胡萝卜。这冷,不在外面,它在里面;它占领了你的身子,让你从里到外地凉透。

街巷里的景象,也因这寒冷而变了样。夏日里喧闹的市井噪声,被挤压、收敛了。人们说话都带着一团白气,声音在那白气里也似乎变得沉闷、短促了些。临街的店铺,多半卸下了木板门,却挂上了厚重的、军绿色的棉帘子。那帘子油腻腻的,底部常因被人踢踏而显得破旧。一掀一放之间,一股混合着饭菜、人体和煤烟的热烘烘的气流便猛地扑出,随即又被外面的冷气吞没。这便是我那时极向往的所在——无论是茶馆,还是那兼卖热水的老虎灶。

老虎灶前,总是一片白茫茫的雾。巨大的锑壶嘴儿喷着嘶嘶的白汽,与人们口中呵出的白气,与灶膛里飘出的煤烟,混作一团。来打热水的人,拎着塑料壳或是铁皮的热水瓶,缩着脖子,跺着脚,相互用那种抑扬的、火色十足的川音交谈着。那水汽是暖的,带着一股子漂白粉的味道,扑在脸上,是一种短暂的、虚假的救赎。我常常提了家里那把锈绿的铁皮水瓶,排在队伍里,就为了在那一片暖雾里多站一会儿,听大人们说着家长里短,看那灶膛里跳跃的、真实的火苗。那一点橘红的火光,在那漫长的、灰白的冬日里,是比太阳更叫人感到安慰的东西。

家里的冷,是另一种况味。墙壁似乎总在往外渗着细密的水珠,用手一摸,是一片冰凉的潮。晚上脱下的衣服,第二天早晨穿上时,还是潮润润的,贴着皮肤,激起一阵寒颤。那时没有空调,取暖全靠一个篾笼罩着个小瓦盆的“烘笼”,里面搁着从灶膛里扒出的、将熄未熄的木炭火。一家人便围着这微弱的火源,把手脚尽量地靠近那一点点暖意。祖父总是坐在他那张旧的木椅里,烘笼放在膝下,身上盖着一床旧棉毯。他不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收音机里的川戏,那高亢又苍凉的唱腔,在氤氲着炭火气的、寒冷的屋子里盘旋,像在诉说着另一个更古老、更漫长的冬天。炭火在昏暗中明明灭灭,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那景象,至今在我眼前,清晰得如同昨日。

然而,这湿冷的、沉闷的冬天里,也藏着它独有的、滚烫的慰藉。那便是吃食了。一锅热腾腾的羊肉汤,是冬日里最隆重的仪式。羊肉炖得烂烂的,汤是奶白色的,上面撒着碧绿的葱花姜末。喝上一口,那鲜浓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流立刻从胃里向四肢百骸扩散开去,仿佛把蜷缩了一整天的筋骨,都一寸寸地熨帖开了。还有那街道小摊上的烤红苕。在那种用废油桶改装的炉子里,红苕被炭火煨着,甜香的蒸汽丝丝地冒出来。花几分钱买一个,烫得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迫不及待地掰开,那金红软糯的瓤儿便露了出来,咬一口,是近乎灼人的甜,那甜,能一直暖到心里去,足以对抗一整天的湿寒。

如今,我住在有集中供暖的北方屋子里,窗外是零下的干冷,室内却只需穿一件单衣。我拥有了少年时梦想的、无所不在的温暖,却时常会莫名地想起川东的那个冬天。我想,我怀念的,或许并非是那种冷本身,而是在那无所不在的、坚韧的冷意中,那些被格外珍视的、一点一滴的暖——烘笼里那一点将熄的炭火,水壶口喷出的一团蒸汽,一碗滚烫的羊肉汤,一个烫手的烤红苕,乃至一家人挤在狭小空间里,用体温相互依偎的那点人情。

那冬天,像一位严苛而又沉默的旧友。它用酷烈的寒冷,教会了我如何去辨认和珍惜生活中每一丝微小的暖意。那感受,早已渗进我的骨血里,比任何和煦春日里的记忆,都来得更深刻,更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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