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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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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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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逝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寻常得和昨日、和前日,没有任何分别。阳光透过窗棂,在水泥地上画出斜斜的格子,空气里浮动着微尘,安静地旋转。小王祖父就坐在那把磨得发亮的藤椅里,像往常一样打着盹,膝上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资治通鉴》。全家人都以为,他只是在某个寻常的盹里,寻一个寻常的梦。

直到小王母亲去唤他吃晚饭,那一声呼唤,石沉大海。

于是,那个寻常的午后,便成了分割时间的一道深堑。此岸,是尚有他的昨日;彼岸,是再无他的今日。一切来得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措手不及,仿佛一场精心策划的“偷袭”。没有疾风骤雨的告别,没有缠绵病榻的拖沓,生命这盏灯,竟是以这样一种看似漫不经心的方式,被一阵微风,轻轻吹灭了。

小王望着那张空了的藤椅,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无常”的质地。它不是书本上一个冷硬的词语,而是藤椅上瞬间失去的温度,是那本再也不会被翻下一页的书,是饭桌上永远空缺出来的一副碗筷。人们总以为人生是绵长的、循序渐进的河流,有源头,有流程,有预告着的入海口。可事实上,它更像山间一道猝不及防的断崖。

这让小王想起前几日,祖父还指着院中那株老梅树,同小王说起它今冬的花势必定很好。他当时的神情,笃定而安详,仿佛笃信着所有关于未来的规划,包括梅花的开落,也包括他自己尚未读完的史书章节。人们总在规划,总在期许,像辛勤的泥瓦匠,一砖一瓦地构筑着名为“未来”的空中楼阁。人们以为时间是一位慷慨的富翁,允许人们赊欠,允许人们拖延。然而,“无常”的到来,从不叩门,它像一个沉默的收账人,在某个最意想不到的瞬间,便将一切连同本金,悉数索回。

唐人罗隐在《筹笔驿》中慨叹:“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那股主宰着成败的“时运”,与这主宰着生命长度的“无常”,何其相似。它来时,天地万物仿佛都为你助力;它去时,任凭你是何等英雄豪杰,也挽留不住那逝去的自由与生命。这种力量的转向,往往就在一夕之间,甚至一个刹那,毫无道理可讲,不给任何人以特权。

那么,在这铁律般的“无常”之下,人们终日营营,所求为何?所争又为何?仿佛是在一场注定要散场的戏院里,为了一个更好的座位而挤得头破血流。意义,似乎被这终极的虚无,稀释得近乎透明。

然而,小王俯身拾起祖父那本《资治通鉴》,书页停留在他反复圈注过的楚汉相争。历史的洪流波澜壮阔,多少英雄的雄心与悲欢,最终也不过是这泛黄书页上的几行冷墨。个体的生命在宏大的叙事面前,似乎轻如尘埃。但就在这尘埃里,小王仿佛又能触摸到另一种东西——那些他圈点时的专注,与小王谈论历史兴衰时的神采,教诲小王为人处世时的恳切。这些瞬间,这些情感的流动,这些思想的碰撞,它们真实地发生过,温暖过彼此的时间。

或许,生命的价值,本就不在于其恒久的占有,而在于其短暂交汇时所迸发的光与热。正因为“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那清澈的涟漪与奔腾的瞬间,才显得如此珍贵;正因为“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那雪泥上偶然留下的指爪,才值得如此珍视。

院子里的老梅树还在,今冬依旧会开花,只是看花的人,少了一个。但这或许就是生命传承与告慰的方式——以“无常”来惊醒沉梦中的人,让我们在有限的“常”里,更用心地去爱,更真诚地去生活,去留下那些即便在“无常”的风沙过后,也吹不散的、属于人的温度。

小王祖父的藤椅,终于永远地空了下去。但小王知道,那空,并非完全的虚无。它盛满了过往的日光与絮语,也映照着人们对“无常”最深的敬畏,以及对“当下”最庄重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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