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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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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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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播之鼠害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非首发,首发平台:简书2025年11月25日。文责自负。]

        村庄的秋,是踩着节气歌的拍子来的。白露的凉意还在叶尖上打着颤,秋分便已不动声色地将昼与夜掰得匀匀的。这时候,土地褪去了夏日最后的黏湿,变得酥松而温顺。于是,整个村庄都被一种沉稳的、蓄力的气氛笼罩着。男人们将闲置了一夏的犁铧擦得锃亮,那铁器破开泥土的“嗤嗤”声,厚重而有力,像是大地沉缓的呼吸。女人们则提着盛满麦种或油菜籽的竹篮,手臂一起一落,金黄的籽粒便带着弧光,均匀地没入新翻的、带着腥味的土壤里。这是一场庄严的仪式,人们将一季的汗水与期盼,连同那颗最饱满的种子,一同埋进土地的深处,静待来年夏风拂过时,那一片翻滚的金色波涛。

然而,他们并非这片土地上唯一的播种者与期盼者。

当最后一缕天光被远山吞没,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丝绒,严丝合缝地盖住了田野、屋舍与溪流,另一种生命便开始在寂静中喧腾起来。田埂上,草垛边,老屋的墙根下,无数细小而敏捷的影子开始流动。它们是乡村夜晚的真正子民——田鼠。它们的秋播,与人类的仪式同步上演。那新翻的、散发着种子芬芳的土壤,在它们眼中,无异于一场天赐的、不设防的盛宴。它们用尖利的爪子,轻而易举地掘开人类精心抚平的田垄,那贪婪的啮齿咬破种皮,吮吸着胚芽的汁液,将希望的根基无情地切断。它们也在“播种”,播种着饥饿、疮痍与来年必然的荒芜。

我曾在老宅的谷仓里,借着手电筒的光芒,窥见过一只正在“劳作”的田鼠。它浑身的毛皮灰暗如旧麻布,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是两点淬炼过的、毫无温度的黑火。它并不十分畏光,只是暂停了动作,用后足立起,前爪蜷在胸前,机警地抽动着鼻翼。随即,它猛地扎入一堆稻草,肥硕的身子竟如此灵巧。顺着它的踪迹扒开草堆,底下是一个由稻穗、豆粒和许多叫不出名字的种子筑成的“粮仓”,规模之大,足以让人倒吸一口凉气。那不仅仅是食物的囤积,更像一个黑暗的、地下的王国,正以一种近乎嘲弄的姿态,觊觎并蚕食着地上世界的光明与劳动。

村里的老人们对此并不陌生。他们蹲在田头,捏起一把被掏空的种壳,会眯着眼,嘴里喃喃:“老鼠子过冬,赛过老财主。”他们的应对方式,也带着一种传承自古老的、与自然博弈的智慧。于是,入夜后,家家户户的猫被赋予了神圣的职责。那只名叫“大狸”的花猫,此刻不再是无精打采的灶边客,它化身为一支无声的箭,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巡逻,瞳仁缩成一条坚直的线,搜寻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偶尔,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吱声划破夜空,旋即又归于沉寂,那是它胜利的宣言。

田边地角,也会忽然多出几个稻草人来。它们戴着破旧的草帽,穿着宽大的衣衫,在夜风中衣袖飘飘,形同鬼魅。这并非为了吓唬那些早已熟悉的麻雀,更多的,是一种心理上的慰藉,一种向鼠辈宣告“此地有人看守”的古老仪式。有时,人们还会在鼠洞附近小心翼翼地埋下一些特制的饵料,那是人类智慧中较为阴暗和决绝的一面,带着一种沉默的杀机。

然而,鼠辈的繁衍力与适应力,似乎总比人类的办法要多出一些。猫的捕猎,于那庞大的族群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稻草人的恫吓,几天后便会被识破;而那些饵料,也总有不屑一顾的聪明家伙。人与鼠的战争,就这样在每一个秋天,于无声处年复一年地上演,成为一种永恒的拉锯。它不像洪涝或干旱那般暴烈,却如同一种慢性的疾病,悄无声息地消耗着村庄的元气。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能听见天花板夹层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细碎而忙碌的脚步声,永不停歇。那声音,仿佛是大地在丰收的梦魇里,发出的沉重呓语。我忽然明白,乡村的秋天,并非只有诗意的金黄。在那片承载着无数希望的温床之下,正潜伏着另一场关乎生存的、幽暗而执拗的竞争。秋播的,是明日的喜悦;而鼠患,则是这喜悦投下的、一道无法彻底驱散的阴影。来年仓廪的丰盈与否,在种子落下的那一刻,便已在这光与影的角逐中,埋下了最初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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