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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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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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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深似海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作品,文责自负。]

夜气浮上来时,屋檐开始蓄积一种透明的重量。先是黄昏稠了,接着是巷口的灯盏一盅一盅地亮。阿珍在等一通电话——每个月的这一天,墙上的老时钟走到七点与八点之间,电话铃会准时响起。

她提前半小时就开始准备了。

先把竹椅搬到电话机旁,坐下又站起来,去厨房里转一圈。其实没什么要准备的,只是手得找点事做。指甲掐进剥了一半的毛豆里,绿色的汁液渗进指纹。窗外的香樟树在暮色里融化成墨团,有蝙蝠开始划破空气,发出听不见的裂帛声。

电话铃响时,她手里正捏着一粒豆子。

“阿珍。”电流声里有遥远的回音,像从井底传来。是阿明的声音,裹着一层北方干燥的尘土气。

“哎。”她应得轻,仿佛声音重了会震碎什么。手指绕着电话线,一圈又一圈,绕成心电图的形状。

照例问工地上的饭食,问腰还疼不疼。阿明说买了膏药,贴在肩胛骨上,热辣辣地烧。他说话时有短暂的停顿,她知道他在点烟。想象他蹲在工棚外的砖堆上,手机夹在肩颈间,火光一闪时照亮半张脸——颧骨那里应该又高了,去年春节回来,她就摸到他脸上多出的棱角。

“家里都好。”她抢在他问之前说,“木樨开了,香得呛人。你闻不到,可惜了。”

其实木樨还没开满,她今早去看,枝上只有些米粒似的骨朵。但总要有点什么盼头可说。说花开,说月圆,说巷口那家早餐店还在卖他爱吃的糖糕。日子是靠这些细小的饵料,一钩一钩往前钓的。

电话很短,短得像从深井里打上来的一瓢水,刚尝到湿润就见了底。挂断后,听筒在掌心留着一团温热的虚无。阿珍坐了很久,直到夜色完全浸透窗纸,才起身去厨房热剩粥。

灶火舔着锅底时,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黄昏,阿明第一次出远门。她追到汽车站,隔着车窗把一袋煮鸡蛋塞给他。车开动了,她跟着跑了几步,看见他把脸贴在玻璃上,嘴型在喊什么,却听不见。那天她站在扬尘里,第一次明白牵挂是有形状的——它像那扇渐行渐远的车窗,透明,坚硬,把完整的世界割裂成两半。

这些年,牵挂长出了更具体的形态。

是每天看天气预报时,会多瞄一眼他所在城市的图标。是逛超市时,手指自动伸向他爱吃的豆瓣酱牌子。是半夜醒来,手探向身侧冰凉的床单,然后整夜整夜地数自己的心跳。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阿珍关掉火,并不急着盛。她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北方的夜空此刻也是这样吗?有没有云?星星会不会更稀疏些?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女人嫁了人,心就分两半了。一半在胸腔里跳,一半挂在男人身上,跟着他翻山越岭。”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苍凉,像大地在缓慢地呼吸。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夜露悄悄爬上脚踝。

进屋时,目光扫过五斗橱上的照片。年轻的他们并肩笑着,背景是早已拆掉的老城门。阿珍用袖子擦了擦玻璃框,动作很轻,怕惊扰了那些被封存的光阴。

她知道,此刻在北方某个工棚里,阿明应该也正看着手机里她的照片——去年儿子回家时拍的,她站在木樨树下,笑得有点僵。然后他会把手机贴在心口的位置,像完成一个无声的仪式。

牵挂从来不是单行道。它是一条暗河,在地底深处奔涌,连接着两个看似孤立的岸。表面上,他们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实际上,每一次呼吸都在为彼此调整频率。

夜深了,阿珍铺床时,在阿明的枕头下摸到一个硬物。掏出来看,是他去年落下的打火机。银色外壳已经斑驳,试着打一下,竟窜出幽蓝的火苗。她把火苗拢在掌心,那一点点温度,竟让她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握住她手时的触感。

窗外,月亮升到了香樟树梢。清辉淌进屋里,在地板上铺开一条银白的路,仿佛只要顺着它走,就能抵达某个遥远的、干燥的、弥漫着尘土与烟草气味的北方。

阿珍握着打火机躺下来。枕头上还残留着极淡的、属于他的气息,像某种即将消逝的方言,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辨识。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等待下一个七点与八点之间,等待电流再次从远方传来他的呼吸。而此刻,唯有掌心的金属物件还带着人体的余温——那是从去年冬天保存至今的,一小团不会熄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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