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雾像一床洗得发灰的棉被,捂在城市的脸上。老张蹲在火车站西广场的花坛边沿,水泥台冰冷,寒意透过两层裤子直往骨头缝里钻。他面前的水泥地上,躺着那只红蓝条纹的编织袋,瘪瘪的,像一条被抽了脊骨的蛇。
这是他在这个城市停留的第七天。七天前,他攥着一张站票,在火车上站了二十四个小时,从那个连草都懒得长的山沟沟里钻出来。编织袋里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把瓦刀一张铁抹子,还有媳妇烙的五张油饼四个鸡蛋。油饼早就吃完了,衣服穿在身上,瓦刀和铁抹子静静地待在袋底——它已经七天没碰到过一块砖了。
“喂,那边!搬箱子的,来两个人!”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在不远处喊。
老张弹簧一样站起来,拎起编织袋就冲过去。和他同时冲过去的还有七八个人,都是和他一样蹲守等活干的农民工。皮夹克挑剔地扫视着这群人,手指点了两个最年轻的:“你,还有你。”
被选中的人脸上绽开一朵菊花,跟着皮夹克走了。剩下的人慢慢散开,像被风吹落的树叶。老张回到原来的位置,摸出皱巴巴的烟盒,里面只剩三根了。他犹豫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旁边蹲着的老李叹了口气:“年轻就是本钱啊。”
老张没吭声。他今年才五十出头,在建筑工地算“高龄”了。但他的手艺是过硬的,砌墙吊线,横平竖直,灰缝匀称且饱满,二十多年没出过差错。往年这时候,他早就该在某处工地上了,搅拌机轰鸣,脚手架上身影窜动。可现在,那些脚手架似乎藏匿起来找不到了。
“听说东郊那个楼盘停了,”老李低声说,“开发商跑了。”
“南站那边的物流园也不要人,”另一个人接话,“说都用机器人分拣了。”
老张想起老家那三亩薄田,春播时他都没回去。儿子在电话里说:“爸,你别回来了,地里收的那点钱,不如你在外干一个月。”儿子不知道,他这个月一分钱没挣,还倒贴了住宿和饭钱。二十块一晚的大通铺,枕头油腻得能炒菜;每天两顿馒头就咸菜,吃得他胃里直泛酸水。
广场上的钟敲了九下。人群忽然骚动起来——一辆小面包车开过来,车窗摇下,一个光头探出来:“挖沟的,一天一百二,要五个人!”
这次老张挤到了最前面。光头打量他:“多大年纪?”
“四十八。”老张少报了两岁。
“有经验吗?”
“挖过的沟能绕县城三圈。”
光头似乎笑了下,但接着摇头:“今天要挖的是电缆沟,有技术要求的。下次吧。”
下次。老张听过太多次“下次”了。他默默退出来,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被选中。那孩子兴奋得脸发红,像第一次相亲的毛头小子。老张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城,也是这般年纪,背着母亲连夜缝制的布包,对着高楼大厦张大了嘴。那时活儿多得干不完,工头抢着要人,他一个月往家寄两次钱,村里人都说张家出了个能人。
中午,太阳勉强撕开雾霭。老张花三块钱买了两个馒头,就着保温杯里的凉水慢慢啃。馒头渣掉在膝盖上,他小心地捡起来放进嘴里。不远处,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乞讨,孩子的小脸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老张摸摸口袋,还剩最后一张十块钱。他走过去,把钱塞进孩子手里。
“谢谢,谢谢大哥。”母亲连连鞠躬。
老张摆摆手,走开了。他想起自己的孙子,也是这般大,在手机视频里咿咿呀呀叫“爷爷”。每次孙子叫一声,他就觉得所有的累都值了。可是现在,他连给孙子买颗糖的钱都没有。
下午三点,天空又阴沉下来。几个穿制服的人过来驱赶:“散了散了,别在这儿聚集!”
人群像受惊的麻雀,扑啦啦散开,又在另一个角落重新聚拢。老张提着编织袋,漫无目的地走着。他走过已经停工的工地,围挡的铁皮锈出了窟窿,可以看见里面长到一人高的荒草;走过曾经熙熙攘攘的劳务市场,现在只剩几个招保姆、招保安的牌子;走过天桥底下,那里躺着几个用纸板当被子的流浪汉。
在一个公交站台,他看见贴着的招工广告:“急招搬运工,日结150”。下面的联系电话被撕去了一半。老张凑近了,仔细辨认着那残缺的数字,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猜。最后他掏出老人机,小心翼翼地按了十一次,第十一次,电话通了。
“哪里?”对方的声音很冲。
“我看到招工广告……”
“人早招满了!”电话挂了。
老张举着手机,听着嘟嘟的忙音,好一会儿才放下。站台的玻璃映出他的影子:花白头发像一团枯草,脸上沟壑纵横,眼睛深陷,只有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还算整洁。他挺了挺腰,腰部的旧伤立刻抗议地疼起来。
傍晚,雨终于下来了,不大,但很密。老张躲进一家银行的自动取款机隔间。玻璃门外,城市华灯初上,车流织成光的河流。一对情侣笑着跑过,伞下的小世界温暖安宁。老张看着,心里没有嫉妒,只是空落落的,像他的编织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媳妇发来的短信:“找到活了吗?天冷,多穿点。家里都好,别惦记。”
老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回复,手指在键盘上徘徊,最终只打了两个字:“快了。”发送。雨停了,他走出来。夜风很冷,他把编织袋抱在怀里,那里面除了瓦刀铁抹子换洗衣服,其实还有一样东西——孙子满月时的小手印,塑封在一张卡片上。他偶尔会拿出来看看,看那五个小小的指头,像刚发芽的花生。
广场的灯都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最后一班火车进站,汽笛声在潮湿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又有一批人从车站涌出来,拖着大包小包,脸上写着希望和迷茫。老张看着他们,仿佛看见七天前的自己。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放下编织袋,从最里层掏出瓦刀。刀柄被手汗浸得发亮,刀口依然锋利。他蹲下身,就着路灯的光,开始仔细地擦拭瓦刀,用衣袖一遍遍拂过刀面,直到它能映出模糊的灯光。
旁边一个新来的小伙子问:“大叔,这活儿还能找到吗?”
老张抬起头,看了看年轻人稚气未脱的脸,又望了望这座沉睡的巨城。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有些窗户亮着,有些暗着,像一双双睁着或闭着的眼睛。
“能。”老张说,声音不大,但很肯定,“只要天还会亮,工地就会开工。只要还有人要房子住,要路走,要桥过,咱们就饿不死。”
他站起来,把瓦刀仔细地收回袋中,重新拉好拉链。然后他提起编织袋,背到肩上。袋子里依然没什么重量,但他的肩膀记得那个重量——二十年的砖石沙土,二十年的风吹日晒,二十年的养家糊口。
雾又渐渐聚拢,但远方的天际,似乎有一线微光正在挣扎着透出来。老张紧了紧衣领,向着劳务市场的方向走去。明天,他想早点去,排在第一个。
背后的火车站钟楼传来悠扬的钟声,一下,两下,敲打着夜晚,也敲打着所有未眠人的心。钟声里,这座城市的梦境正深,而一些人的黎明,已经在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