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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康生(上官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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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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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水河”上流萤飞

半江蛙声,一船渔火;满天繁星,遍地流萤——孩提时的画面,又在“火水河”上一一浮现。

“萤火虫,萤火虫,飞到西,飞到东。”正当我看得入神时,一只橙色的萤火虫从我身边掠过,它就像小精灵一样,在空中转圈,在江面戏水,而后又飞进江边的草丛里。我循着亮光走向草丛。草丛里长满了野花,有黄的金菊,白的蓬茸,紫的簕杜鹃,还有黄中带橙的五色梅。拨开五色梅的叶子,我见到两只顽皮的萤火虫正在翘腿、摆脚……

“熠熠萤光草际流”,一波又一波萤光冲破黑暗的束缚,照亮了梦幻的草丛,照亮了梦幻的仲夏夜。看着眼前的梦幻光影,我忽然想起泰戈尔的诗句:“你微小,然而你并不渺小。”

夜渐渐地深了,草丛里的湿气也慢慢升腾起来。萤火虫纷纷飞出草丛,溅落在桥下、江边、堤上,又从桥的这头飞到桥的那一头,织出一条乍明乍暗的“萤河”。

“天上几多星,地上几多萤。”记忆中的农村夏夜,总是漫天流萤。结伴到江边捉萤火虫则是我少年时最为有趣的一件事。

那时,村里没有通电,大伙都是点煤油灯、汽油灯的。当纤细的灯捻在燃烧中爆出哔哔剥剥的响声后,我和玩伴们,便从村头村尾涌向打谷场,拿起墨水瓶、药水瓶,沿着江边去“搜捕”萤火虫。

小东江是家乡的母亲河,她从高州官庄岭飞流而下,流过稀疏的月影,流过寥落的星辰,最后流入蔚蓝的大海。那时小东江的水是清澈的、碧绿的,手捧起便可饮之。因为江水清,所以萤火虫也多。清澈的水面上常有萤火虫飞来飞去,倒映在水里的萤火虫似乎比星星还多。

“萤火虫,熠熠烘。熠过坑,熠过垌。”我们贴着流萤的萤光追啊跑啊跳啊,流萤亦和我们缠啊绕啊转啊。待流萤低飞之时,我们急忙挥起蒲扇冲过去,左右横扫。趁它跌落的瞬间,我们用鱼捞向下猛地一罩,就把它罩住了,接着轻轻一捏,便将它撵进墨水瓶子里。未几,瓶子里便发出朦胧的萤光,笼出朦胧的诗意。我们捕了再唱,唱了又捕,直到每个人瓶子变成闪耀着荧光的“神灯”。

我吹着口哨回家,一进屋子就把装满萤火虫的瓶子挂在蚊帐上方,让它照亮我的梦乡。夜渐渐地深了,萤火虫在瓶子里发出微弱的光芒,但它们又如何甘受囚禁的命运?清晨醒来时,我发现囚在瓶子里的萤火虫集体遇难了。晨曦打在这些小精灵稀薄的鞘翅上,我的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

午后,村外突然传来了一些嘈杂声。一个“冰棍老头”高声喊道:“三只萤火虫换一条冰棒,五只萤火虫换一角钱。”听到萤火虫可以卖钱,我也不哭了,赶紧一溜烟跑到村口,玩伴们也呼啦啦地涌过来,将“冰棍老头”团团围住。“冰棍老头”推着一辆车轮吱扭吱扭地响的木头车,他打开车上一个木箱的箱盖,掀起棉被,拿出冒着白烟的冰棍:“3只萤火虫换一条老冰棍!”

傍晚时分,我们拿起“冰棍老头”特制的网兜奔向小东江,扑向萤火虫。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就把南瓜地里的萤火虫全逮住了。

“冰棍老头”早已点好灯,摆好摊。待我们将活体萤火虫送到,即清点,分拣,装瓶,付款,兑冰棍……没过多久,“冰棍老头”就摇身变成了“老虫头”,我们也摇身变成了“捕虫达人”,那时我们见一只抓一只,见一双抓一双,抓到抓不住为止。

“萤火飞处,泪双重。”那些侥幸活下来的虫儿见到同伴一个个死去,害怕至极,纷纷逃离这可怕的地方。

说起来奇怪,自从萤火虫飞走后,小东江碧绿的江水也开始变黑变臭,最后变成石油类污染物超标千倍的“火水河”。那时,“火水河”的江面上常漂浮着或白或黄的油膜,只要划根火柴丢进去就能点燃。我清楚地记得,“冰棍老头”曾因追捕萤火虫而跌落水坑里,致全身瘙痒红肿,久治不愈,村里5头耕牛也曾因饮了江水而全部中毒身亡。

“疏篁一径,流萤几点,飞来又去。”三十年后的今夕,我一边为孩童时残杀萤火虫的无知行径而忏悔,一边沿着江畔去寻找记忆中的夏夜流萤。

“一泓碧水盈天外。”我划船沿江而下,但见水清岸绿,鱼翔浅底。原来,这条灾难深重的“火水河”已实现华丽转身,再现碧水清流。一群提着蓝色小灯笼的萤火虫从天边飞了过来。它们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一闪一闪地飞旋着。月亮越升越高,萤火虫也越来越多……那数不清的流萤在树梢上、花丛中、草堆里盘旋,跳跃,腾挪,缀成“萤光星海”,让我看见了蓝莹莹的希望。它们在我的身边转了几个圈后即调头向天上飞去,与星月融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天上人间,今夕何夕。(首发于《南方日报》2023年7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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