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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康生(上官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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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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鹦哥“吐方言”

红嘴鹦哥,愈来愈不像一只鸟了。

“老细,去边度啊?”⑴鹦哥突然蹦出一句地道的湛江白话。

“陇客主”阿南朝鹦哥招了招手。鹦哥似知主人意,旋即跳到藤条上荡千秋。踢蹬,前倾,后仰……鹦哥越荡越起劲,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似乎在寻找什么。

阿南慢慢地蹲下身,凑近笼子。鹦哥张开嘴巴,发出“唧唧”的声音。阿南从保鲜袋里摸出半块馒头,掰开揉碎,隔着笼子递过去。鹦哥用喙轻巧地夹起馒头屑,然后扔到食盒里。这时,一位身穿紫色连衣裙的小姐姐迎面走来,手里攥着一包五香瓜子。鹦哥迅即翘起翅膀,露出斑斓的羽毛,随后飙出一句廉江啀话:“妹子,烧时捞鱼去。”⑵

紫衣小姐姐对着鹦哥甜甜一笑:“你叫什么名字呀?”鹦哥抖了抖翅膀:“我叫侬仔!”⑶

“哗,一口纯正的雷州话!”紫衣小姐姐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

鹦哥眼珠一转,又甩出一句吴川话:“食朝未呀?”⑷

紫衣小姐姐笑而不答:“你猜?”鹦鹉摇摇头,头上的红冠也随风抖了几下。

紫衣小姐姐撕开油纸袋,掏出瓜子,一面磕一面逗弄鹦哥:“唱一首童谣,奖5颗瓜子!”鹦哥脑袋一歪,张嘴就来:“点脚泥鳅,同船坐舟,三官坐轿,白蚁行桥,桥儿扭扭,扭到三官大路口,路口拾只死狗,回归比阿爹送烧酒。”⑸

鹦哥摇头晃脑的样子,把紫衣小姐姐逗乐了。她赶紧抽出五香瓜子塞进去。可她刚碰到笼子,鹦哥便用喙蹭了蹭她的指尖,发出“咕咕咕”的声音。随后,挥动尖喙啄起瓜子,“嘎吱嘎吱”地嗑起来。

嗑完瓜子后,鹦哥又伸出锋利的爪子,钩住门栓来回拨动,把卡扣推开,尔后飞到枇杷树上,哼起雷州半岛咸水歌:“海风咸,浪花白,赤坎厝里炊烟直……”

鹦哥的嗓音清浅、透亮,像一脉溪流,潺潺地注入瑞云湖。

紫衣小姐姐开心地笑了,笑得像一朵盛开的凤凰花。

“侬仔,飞下来,和小姐姐合个影。”阿南对着鹦鹉吹了声口哨。鹦哥扑棱着翅膀,在紫衣小姐姐头顶盘旋了5圈,稳稳落下。小姐姐伸手摸摸它的脸颊:“你俩的声音好像啊!”

是的,阿南与鹦哥不仅声音像,连神态都像。

屈指算来,阿南和鹦哥相伴相守已有20余年。其实,两者的相遇,纯属机缘巧合。那天清晨,风又大又冷,鹦哥被大风刮到阿南家。落地时,鹦哥浑身瑟瑟发抖,嘴喙咯咯作响。阿南先把它捧进保温箱,随后给它敷药喂食。自此,鹦哥便成了“胶己人”⑹。

阿南给它取名“侬仔”,并教它说白话、啀话、雷州话和吴川话。后来,阿南又带着鹦哥穿街走巷,进村入户,大肆收集童谣谚语、市井俗语、方言俚语。

有人说,湛江是一座自带口音的方言之城。白话、啀话、雷州话、吴川话、吉兆海话在此交织共生,还有来自天南地北的方言,随着南来北往的文人墨客、商贾士绅在此深深扎根,多种方言的交流交融,孕育出独特的“方言半岛”。“方言半岛”上每一句土话,都藏着秦汉的遗响、唐宋的余韵;每一缕乡音,都装着港城的寻常烟火、湛江的时光记忆。

乙巳之秋,阿南与鹦哥沿着时光隧道来到覃巴镇吉兆村,寻访耄耋老者,打捞濒危的“吉兆海话”。

“吉兆海话”有音无字,语序颠倒,晦涩难懂,曾被外村人称为“鸭听雷话”。

早年间,吉兆村常遭海盗侵扰。海盗一进村,村民就用“吉兆海话”为“暗语”,发起“暗战”。抗日战争时期,一群日伪军像饿狼一样扑向村庄,展开一场疯狂的扫荡。村民利用“吉兆海话”加密通讯,巧妙穿插敌阵,成功迷惑日伪军……

阿南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眼就看见“吉兆海话”发音人乃丰“晚公”坐在灶前烧火,嘴里似乎还嘟囔着什么。

“晚公,长远勿见。”⑺阿南尾音一挑,满嘴都是大海的味道。

乃丰往灶膛里添了把松枝,火光蹿起,照亮他沟壑纵横的脸。

乃丰掂着炒勺说,“吉兆海话”连着土地,连着村庄,连着祖宗的血脉。它杂糅着粤语、闽语、壮语等方言元素,还掺杂着村民改造的字词字句。

“来,我哋⑻整碟烂镬炒粉!”乃丰将香葱、蒜蓉、坡尾粉、猪油渣撂在灶台旁。

鹦哥清了清嗓子,学着乃丰的腔调说:“烂镬炒粉。”

乃丰拿起火钳拨了拨柴火,火星从灶口蹦出来,像撒了把碎银子。

“树上有3只鸟”“只鱼仔被猫叼去了”“我们养一只鸡公和两只鸡母”……乃丰接连抛出一串“吉兆海话”。

阿南的耳朵竖得笔直,生怕漏掉一个字。

柴火越烧越旺,乃丰手腕一抖,猪油渣“滋滋”落进锅里,油泡迅速冒起。闻着油渣的香气,乃丰又冒一句地道的“吉兆海话”:“一头猪好肥。”

这时,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乃丰按了免提键,聊了几句家常话,随后转身,挠着头问鹦哥:“刚才哼到哪啦?”

“一头猪好肥!”鹦哥的嘴喙微微翕动。

“嗯!”乃丰一边撒香料,一边翻炒坡尾粉。

鹦哥在灶台上蹦跶,眼睛滴溜溜地转,突然冒出一句:“树上有3只鸟。”鹦哥说话的腔调,与乃丰闲谈的语气,几乎一模一样。

乃丰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粉咯!”

鹦哥“嗯”了一声。

乃丰麻利地将裹着焦香的炒粉端上桌,阿南用筷子挑起一箸,“咻咻咻”吸入口中。

鹦哥叼起一条粉皮飞到镜子前,对着镜子里的影子“嗦”起来:“食过返寻味!”⑼

乃丰脱下围裙,从樟木箱底翻出一本用麻绳捆扎的本册。里面的文字密密麻麻,符号歪歪扭扭,像一群小黑虫在泛黄的纸上爬。

乃丰动了动嘴唇,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岁月深处传来,低沉而沙哑。阿南从未听过这种腔调,赶紧拿出录音机,录下这种带有乡村呼吸的声音。

乃丰用黄色草纸将本册包好塞给阿南:“方言有根,乡音有魂呐。”

临行前,鹦哥用鲜红色的喙蹭了蹭乃丰的手背:“唔该晒!”⑽

刚离开村子,天空便传来隆隆的雷声,少顷,雨就哗啦啦地下起来。放眼望去,天地之间一片朦胧。

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大雨,鹦哥突然蹦出一句土话:“点解要落咁大雨呢?”

雨越下越大,黄豆般的雨点密集地砸下来,溅起朵朵水花,阿南的衣服早已湿透,连眉毛都挂满了水珠。

午夜时分,阿南翻开笔记本,发现里面的纸页粘在一起,字迹已洇开大半。

鹦哥立马扑棱着翅膀凑到阿南身边,模仿“晚公”的腔调,口述“吉兆海话”。鹦哥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偶尔发出梦呓般的声音。

“守一城乡音,护一脉清流。”这些年来,阿南像个不知疲倦的拾穗者,穿梭在渔港码头、乡村集市、田野阡陌、家庭院落,把散落在乡野的方言农谚、俚语童谣拾起、标记、整理成册。在晒谷峰,阿南、鹦哥与独居阿嫲喂鸡劈柴,录下一段濒危的“啀话”古风民谣;在外罗水道,阿南、鹦哥与渔民一起吼出《拉网调》:“哎——哟——嘿!网沉沉哟心亮亮!”在“米行街”,阿南、鹦哥与“老掌柜”磨面碾米,弄清“车大炮,无米煲”的寓意……

“山一程,水一程。”20多年来,阿南、鹦哥的足迹踏遍了湛江的各个角落。从吉兆湾到靖海宫,从寸金桥到登云塔。一路上,阿南把从地里刨出的土话、水里捞来的乡音、云里摘下的童谣,统统记在本子里。那泛黄的纸页,密密麻麻记录着“嗱嗼”“跳犸骝圈”“头壳隆隆”⑾“话多草长”“无捞你料嗲”⑿等数万条湛江方言俗语,每一句每一段都标出发音、声调、释文、用法,还有相应的民间传说、生活习俗以及生活场景。

“鲁个衫好靓哦,吾识显哦。”⒀鹦哥钩住栖木,不停地摇尾巴。阿南抬起头,惊奇地发现鹦哥的肚子鼓胀起来了。鹦哥拍了拍肚子:“给语料撑大的!”

阿南愣了愣,伸手摸了摸鹦哥的额头:“走,趁圩去!”阿南带着鹦哥来到铺仔圩。圩内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各式蔬菜水果、鱼禽肉蛋,以及豆奶制品琳琅满目,吆喝声、叫卖声、吵闹声、嘈杂声此起彼伏。鹦哥站在阿南的肩上,左右顾盼,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在蔬菜水果摊前,阿南、鹦哥与街坊、邻里、顾客、摊主拉家常,谈物价,讲段子。鹦哥嘴里的白话、啀话、雷州话、吴川话丝滑切换,惹得现场笑声一片,就连卤水大妈也被逗得合不拢嘴:“话痨,话痨!”

丙午仲夏,一位名为“西炮”的外国商人踏声而来。“西炮”身材壮硕,金发碧眼,高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里透着冷冽的光芒。

“西炮”自称是“AI语言训练师”和“语料厨房主理”。

“西炮”一进门就用蹩脚的雷州话跟鹦哥打招呼:“儜好,会说话的小东西!”

鹦哥慵懒地伸伸腰。

“西炮”俯身凑近鸟笼,用夹生的吴川话说:“你肚子里有方言,我们买!”

鹦哥张开翅膀,发出低沉的咕哝声。

“西炮”转身掏出一根金条搁在鸟笼上。阿南毅然把金条推回去:“打开神州后门的语音密匙,岂能……”

“西炮”噎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约过了半刻钟,“西炮”从兜里摸出半块棕褐色的巧克力,递到鹦哥面前。鹦哥全身的羽毛“唰”地竖起,身体压低,尾羽张开,嘴巴发出“嘎嘎”的尖叫声。

“西炮”讪讪地挠了挠头,低声嘟囔:“这只鸟,太精了!”

“宁卖祖宗田,唔卖祖宗言。”鹦哥扇动彩翼,飞向笼子的顶部,快活地哼起湛江方言童谣:“拜月爹,拜月奶,一封糕,三只蟹……”

【注】:

⑴“老细”,粤语方言:“老板”; “去边度”,粤语方言:“去哪里”。

⑵“妹子,烧时捞鱼去!”廉江啀话:“妹子,明天和你去逛街”。

⑶“侬仔”,雷州方言:“小孩”。

⑷“食朝”,吴川方言:“吃早餐”。

⑸“拾只死狗”,吴川方言:“捡到便宜”;“回归”,吴川方言:“回家”;“送烧酒”,吴川方言:“当下酒菜”。

⑹“胶己人”,雷州方言:“自己人”。

⑺“长远勿见”,吴川方言:“好久不见”。

⑻“我哋”,吴川方言:“我们”。

⑼“食过返寻味”,粤语方言:“吃过之后还想再尝”。

⑽“唔该晒”,粤语方言:“非常感谢”。

⑾“头壳隆隆”,雷州方言:“愚笨的人”。

⑿“无捞你料嗲”,啀话:“不和你玩了”。

⒀“鲁个衫好靓哦,吾识显哦”雷州方言:“你这件衣服很漂亮,我很喜欢。”

首发于《湛江日报》 2026年08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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