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威1号”“海威2号”“湛农1号”拔海而起;鱼排、竹筏、浮标星罗棋布;重力式网箱、桁架式网箱、坐底式网箱纵横交错;渔船、飞艇、舢板来回穿梭,一派耕海牧渔的繁忙景象。
“牧洋人”刘三水驾一艘敞篷快艇驶向渔排深处。快艇划过水面,激起层层涟漪,惊起一群群水鸟,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红顶木屋,留下一串串清脆的叫声。踏上渔排的栈道,木板咯吱作响,似在低吟古老的渔歌。
渔排上,三五渔嫂围坐在一起,织补渔网,闲话家常;孩子们赤着脚追鸭子,笑声撞在木墙上,又弹回水面,晕开一圈圈圆纹;黄毛土狗则躺在屋檐下吐舌头摇尾巴。土狗一闻到刘三水的气息,即扑到脚下,哼唧着翻肚皮。刘三水蹲下来,摸了摸土狗的头。土狗立刻伸出鲜红的舌头舔他的手……
刘三水自小就跟父辈在流沙湾捕鱼,熟悉这里的水性,更熟悉这里的鱼性。那时,一网下去,捞起来的是满舱的欢喜,活蹦乱跳的鱿鱼、墨鱼、马鲛鱼、石斑鱼、青鳞鱼……多到一船都装不下。有一次,刘三水在流沙嘴撒网,拉上来的鱼足足有10箩筐,其中还有一条野生的鳖鱼,紫铜色的鳞片闪着神秘的光,仿佛带着古老的印记。
后来,船越开越远,网越换越小,鱼却越来越少。戊辰年冬,刘三水绕着流沙湾转了整整3圈,才捞上几根海草和几只小螃蟹,父亲睁大眼睛盯着小螃蟹,许久才吐出一句话:“海被我们吃瘦了!”
刘三水没听懂,依旧乘潮出海打鱼,但“十网九空”,有一网倒像是兜住了“胖头鱼”,可捞上来,却是一双破了洞的胶鞋。
海“瘦”鱼难捕呀!刘三水咬咬牙,把渔船卖了,凑钱购来木板、竹竿、泡沫浮箱,在流沙嘴扎起渔排,开始圈养鱼蟹的营生。那段日子,他和土狗日夜在渔排上育苗,投料,洗网衣,剔藤壶。海风把他的脸吹成古铜色,皮肤粗糙得像牡蛎。
“怒号兼昼夜,山海为颠蹶。”丙子鼠年,一场强台风正面袭击流沙湾,一排排巨浪如山一般砸向渔排。渔排上的红顶小木屋瞬间被掀翻。台风越来越猛,像一头吊睛白额虎,疯狂撕咬渔排,渔排即时被撕碎,10万尾石斑鱼、军曹鱼吓得四处逃散,连片鱼鳞都没留下。
媳妇在家里哭:“不养了,不养了,还是回去打鱼吧!”
刘三水在流沙码头蹲了一夜。天刚蒙蒙亮,他扶着电线杆跟媳妇说:“再试试吧!”紧接着,刘三水摸出父亲留下的旧渔网,一针一线地补,针线穿过网眼,也穿过他的掌心。
“海为田园,渔为衣食。”渐渐地,刘三水摸到了渔排养殖的门道。他常说:“这片海湾是有脾气的,得顺着它的性子来!”
鱼往上游,水往下流。前些日子,刘三水跟着养殖大户“木改塑”,将网箱往深海挪,渐渐地,重力式网箱、桁架式网箱和智慧养殖平台便“唰唰唰”地从蔚蓝色的海里长出来。
“海威2号”巍峨挺拔,宛如一条“钢铁巨鲸”横躺竖卧在万顷碧波之上,与“海威1号”“湛农1号”互为犄角,一起编织耕海牧渔新的传奇。
“钢铁巨鲸”的周围还散布着上千个周长90米的圆形深水网箱。那些硕大幽深的深水网箱纵横交错,隔水相连,似乎带着某种原始的秩序,漂浮在蔚蓝色的海面上,为这片海域增添了一抹神秘的色彩。
快艇在网箱间穿梭,发动机的轰鸣声未落,一艘满载饵料的投喂船已迎面驶来。
“嘿,吃早餐喽!”刘三水朝着网箱大声吆喝。网箱里的鱼儿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纷纷打起了水花。
刘三水铲起饵料,高高抛向网箱的上空,刹那间,饵料在空中散开,像下了一场谷雨。网箱里金鲳鱼、黄花鱼、石斑鱼“嗖嗖”地翻腾起来,搅得水花四溅。它们挤挤挨挨、挨挨挤挤,翻滚着抢食。
“慢点慢点,都有份!”刘三水一边撒料一边念叨。突然,一条金鲳猛地跃起,叼住一粒饵料又扎回水中,留下一串细碎的气泡。
“这些家伙,比我还能吃!”刘三水一铲接一铲地撒,不紧不慢,像农夫在田里施肥。
紧接着,他又弯腰把手伸入水中,试测水温。几条胆大的银鲳游了过来,张开嘴巴,轻轻咬他的手……
太阳越升越高,鱼排、网箱、养殖平台都被染成橙黄色。那颜色暖暖的,像刚从蛋壳里流出来的蛋黄,鲜艳明亮。这时候,船渐渐多了起来。有喂料的、有放苗的、有收网的、有投礁的,一派海上春耕与春收同框的繁忙图景。船与船之间有人在喊话,声音很大,隔着水传过来,有些失真,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觉得那声音里带着些许兴奋。
海鸥不知什么时候飞了过来,绕着渔船盘旋。刘三水从口袋里摸出半块面包,掰成小块,抛向空中。一只胆大的红嘴鸥俯冲下来,叼住面包,随后,一个翻转斜斜降落在桅杆上,发出欢快的叫声。
“刘老板,你家的金鲳鱼,会说雷州话吗?”我好奇地问。刘三水憨厚一笑,答道:“会听不会讲!”紧接着,他把铲递给我。
“来哟,来哟,吃营养餐喽!”我试着用雷州话吆喝,然后,铲起一把饵料抛向网箱。怎料,饵料全撒在箱外,惹得金鲳鱼直咽口水。
刘三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夹杂着海的味道。
这时,一艘载着鱼苗的活水船缓缓驶入“甜甜圈”,靠泊双浮管网箱。
系船绳,解网衣,拉网绳——渔工们合力拉起渔网,密密麻麻的鱼苗聚成一片,几乎把水面“染黑”了。刘三水一舀一甩,鱼苗在空中画出弧线,稳稳落入深水网箱,激起一层层浪花。紧接着,刘三水又拿出纸和笔,记下鱼苗的尾数和尾型。
海面上的船越来越多,大大小小,来来往往。马达声、吆喝声、海浪声、鸣鸟声混在一起,奏响最鲜活的牧场晨曲。
网箱随着水波上下起伏,刘三水走起来却如履平地。他纵身一跃,跳上“湛渔60691”号捕捞船,与船工一起拉大网。
“一、二、三,起!”大家在吆喝声中拽网,网越往上拽越重,仿佛网中装满了大海的秘密。
渔网越收越紧,平静的水面变得沸腾起来。网内银光闪烁,浪花飞溅,一尾尾鲜活肥硕的金鲳、章红鱼、军曹鱼、石斑鱼,纷纷跃出水面,欢腾跳跃。
“捞上来,2分钟开锅!”刘三水咧嘴一笑,眼角皱纹里盛满海风。
鱼跃碧水间,又有一艘养殖工船缓缓驶入海洋牧场。船上的起重机,挥舞臂膀将一块块水泥“魔方”钓起,悬停半空,随后一寸一寸地投入碧波之下。刘三水说:“这些水泥‘魔方’沉下去,一年半载就会生出一窝鱼!”
正午时分,阳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流沙湾海洋牧场染成一片金黄。
快艇披着金色的阳光,缓缓驶向“海威2号”。快艇不疾不徐地滑行,船尾拖出一道银亮的水痕。突然,海面上刮起了大风,卷起了巨浪。快艇时而被掀上波峰时而被摔下波谷。刘三水拼命操控着快艇,试图冲出风暴区。“海威2号”却不惧风浪,正载着鳘鱼、章红鱼、军曹鱼、石斑鱼“游牧”深蓝。
有人说,“海威2号”不仅能抗14级强台风,还可拖航转场,逐水而牧。
我们顶着大风徒手爬上“海威2号”养殖平台。平台上装有光伏面板、主动声呐、自动投饵机、水质实时测量、被动水听器、水下立体相机、溶解氧传感器等“神器”。
刘三水用力按下智能升降绿色按钮,网箱即自动翻转,藻类、牡蛎瞬间脱落……
“绕池闲步看鱼游。”他打开手机,成群的鱼从摄像头前游弋,银色的鳞片在屏里闪闪发亮,像一条流动的星河。鱼儿时而聚拢,时而散开,仿佛在跳古老的舞蹈。他蹲在网箱边撩水,不一会儿,一条鞍带石斑鱼游过来,探出头吐小水泡。
“这些鱼啊,比牛羊还认人!”他笑着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黄昏时分,太阳西斜,平台光伏板开始反光,像铺了一层碎银。刘三水摸出父亲的旧渔网,挂在北侧的围栏上。渔网的网绳已经褪色,却依旧结实。海风吹过,网衣轻轻晃动,像在吟唱新的海洋牧歌。
入夜,养殖平台、深水网箱、渔排木屋上的灯火次第亮起,如星子坠入海面。刘三水清了清嗓子,在甲板上唱起了雷歌:“从撒网追鱼,到渔排喂鱼,再到网箱养鱼,最后到智慧牧鱼,把半生的血与泪都揉进流沙湾的波涛里……”
首发于《湛江日报》2026年7月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