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备厢夜市

天色一暗，湛江湾畔的后备厢夜市便开始热闹起来。

一长溜的私家车沿西海岸排开，长龙般见首不见尾，而在东海岸，也有数百辆私家车扎堆排成"长蛇阵"，一眼望不到头。

很多人都说，这些私家车的后备厢里不仅藏着人间烟火，还藏着生活的模样。

海风吹过，各色各样的后备厢逐一敞开，露出"盲盒"般的商品，从湛江生蚝到烂镬炒粉，从毛绒挂件到珍珠奶茶，从图书文具到古玩字画，应有尽有。这些沾满港城烟火味的藏品在紫外蓝光的照射下，发出莹莹的幽光。

天色越来越暗了，后备厢上的串串灯、美颜灯、LED灯逐一点燃，一时间，后备厢夜市的氛围感被瞬间拉满。

挂上帆布招牌，支起折叠桌椅，贴上收款二维码，再搬出各式私家"宝贝"，一辆辆汽车顿时变成风格迥异的摊档。

一个后备厢就是一个摊档，每一个摊档的背后都藏着一段故事。故事里有烟雨，有乡愁，也有世情。很多摊主不仅将世情装进后备厢，也将世态融人到眼前一方小天地。

有世情有世态有人间烟火……后备厢里贩卖的不仅仅是人间烟火，还有人生态度。

很快，海边就聚满了赶集的市民。他们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买的买，捎的捎，打卡的打卡，拍照的拍照，好一幅人声鼎沸的流动图景。

摊主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他们有的竖起"文艺范儿"招牌；有的自扮"招财猫"；有的现场打起快板；有的架起设备，一边吆喝，一边视频直播……

"喜欢炭烧生蚝的，给我点点关注！"湛江生蚝哥将刚刚撬开的生蚝置于烤架上，然后，文火慢烤。约莫过十来分钟，烤架上的蚝肉便滋滋作响，咕噜咕噜地冒泡。

铺上一勺"秘制蒜蓉酱"，蚝肉顿时香气四溢。

"兴会不可无诗酒，盛筵当须有肥蚝。"我全身每一个毛孔似乎都被这一缕醉人的蚝香打开了。

"包你食过返寻味！"生蚝哥夹起一只肥嘟嘟的生蚝递到我的嘴边，我趁热咬上一口，顿觉口颊生香。那一缕鲜香的味道一直让我沉醉不知归处。

烤炉的火越烧越旺，透过缭绕的烟火雾，我看见生蚝哥的眼里闪着泪光。

生蚝哥告诉我，他曾经养过猪、开过店、运过煤、送过外卖，还搞过装修，最后都以失败告终。他回忆说："我把猪养成狗，越养越瘦。"后来，他又与发小合伙做服装生意，哪料合伙人卷钱跑了……

妻子无法忍受负债累累的生活，毅然与他离了婚。妻子走后，他正式成了一名酒鬼，每天，他都醉得如一摊烂泥。

"同是红尘悲伤客，莫笑谁是可怜人。"一个酒醉的雨夜，他与网友"菠萝妹"不期而遇，互诉衷肠。其实，菠萝妹也有一段六年创业三次失败的血泪史。

"摆烂，是生活的麻药，不是解药！"他与菠萝妹相视一笑，决意把"过去"留在"过去"。

"摆烂不如摆摊！"后备厢夜市的烟火霍地点亮他的眼眸。后来，他咬咬牙将一辆报废的"皮卡"改装成烧蚝车……

生蚝哥继续往烧蚝炉里加炭，扇火，再加炭，再扇火，忙得不亦乐乎！

忙活间，一轮明月已从海上升起，灵动的月光洒满整个湛江湾。月光下，生蚝哥对着喇叭高声叫卖，引来大批市民驻足围观。

月影在他的叫卖声中拉长，后备厢夜市也在他的叫卖声中延伸。不知不觉，西海岸夜市已延绵数公里，百余种潮品、甜品、饰品、饮品铺满整条街，街区上空充斥着浓浓的烟火味。一湾两岸双夜市，此时，东海岸的后备厢夜市也是灯火璀璨，热闹非凡。

一批咖啡师、调酒师、花艺师以及街头艺人相继加入摆摊行列，让东海岸的"市井味"搭上文艺风。海风吹来，一名网络直播歌手边唱边跳，他以深情的歌声点燃海上的渔火。渔火闪烁，细浪耀金。听到对岸的歌声，生蚝哥也架上话筒，跟着和弦吼一嗓。他的歌声粗犷豪迈，充满了沧桑感。

歌声飘过，客流不断，叫卖声、吆喝声、欢笑声此起彼伏，一些打扮时髦的年轻人穿梭于夜市中，看表演、拍视频、吃美食、猜灯谜。他们时不时与摊主交谈聊天、拍照留念。热情的摊主们也不遗余力地吆喝叫卖。此情此景，仿若一百多年前，赤坎繁华街市在古埠重现。

月光穿过薄云，将银白色的光洒向后备厢夜市，夜市顿时像披上一层银装。

"来，喝一杯秋天的柠檬茶。"生蚝哥用劲揭开茶盖。我用银匙轻轻拨弄杯中的月色，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夜越来越深了，但湛江湾后备厢夜市的烟火依然滚烫，生蚝哥和其他摊主一样依然忙碌，他们似乎都忘记了时光，忘记了星月，忘记了疲倦……

首发于《散文选刊》 2022 年第 12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