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霞满天,满天红霞。夕阳下的小山村涂上了醉人的胭红。
小山村不大,却很古老。村后有一座状如白鹤的山岭,村前有一条形如银蛇的小溪。
进村的石拱桥横跨数百米,桥面铺满不规则的石块,凸显坚实与古朴。桥下一群白鸭,正在悠闲地觅食。进村时,田洞里不辞劳作的身影渐渐模糊起来,叮当悦耳的牛铃声,急促优美的手机铃声,由远而近,恰似一曲古老而又现代的歌谣在飞扬。在村口的溪流边,远远就看到一幢幢鹤立鸡群的"小洋楼",似在诉说着小村的变迁。
村里荔枝成林,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清泰而又安详。一位摇葵扇的白发老人正坐在荔枝树下纳凉。老人名叫福嫂,年逾九旬,皱纹里交织着岁月的痕迹,深凹的眼眶里镶嵌着一双明亮的眼眸。驼起的背虽像平原上隆起一座小山丘,但她面色平静安详,目光里,充满了深情。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在炮筒似的镜头前,福嫂神情安泰,总是微笑,摆姿势,让我们忍俊不禁。福嫂没有打听我们来自何处,更没有问我们跑到村里来的目的。
福嫂拢了拢头上的白发,利索地打开小压井,吊起清甜井水,煮沸,泡茶,然后倒在一次性的纸杯里,脸上一直挂着笑容。福嫂说,这是村里人的待客之道。
小山村的夜来得特别快。夜色空濛,村子如蒙上了一层揭不开看不透的面纱。福嫂说,自己特别喜欢山里夜色。刚好碰上停电,福嫂点燃了煤油灯,在昏暗的油灯下,福嫂讲述了一个又一个古老的故事。
福嫂生于大户人家,75年前就"嫁"到村子里来。老伴丁字不识,且脾气暴躁。福嫂一生命运多舛。第6个孩子刚降生时,老伴就瘫了,且经常闹脾气,常常把福嫂折磨得叫苦不迭。大女儿在幼年时因生病烧坏了脑子,为了救治女儿,福嫂不知费了多少心血,熬了多少不眠之夜,流了多少眼泪。
福嫂说自己就像一架不停旋转的纺车:鸡叫三遍,便悄悄地爬起来,剁猪菜,推石磨,转灶台。东方一发白,就把牛羊赶上坡,一边看守一边挖药材,刮树皮、扯鱼腥。夜色降临,则在摇曳的煤油灯下,摇动那架古老的纺车。
福嫂的针线活做得好,村里人都说:福嫂是廉江最好的裁缝。可福嫂自谦:做村里最好的裁缝就足够了。
福嫂总爱坐在那棵荔枝树下做针线活。如果有燕子从头顶飞过,福嫂就顺手用针线把它们临摹下来。福嫂常常凝视着天空的云朵出神。忽然听到燕子唧唧的叫声,福嫂马上把目光从云端收回,细针密线地绣啊绣,绣下飞燕的图案。村里人都说,福嫂的手艺是从天上学来的。
福嫂就靠着几棵荔枝树和针线手艺,拉扯着儿女长大,日子过得清贫而安详。现儿女们的翅膀都长硬了,都飞走了。
在村子里生活几十年,福嫂说自己是最爱村子的人。村里妯娌多,事非也多,可当"飞短流长之弹"袭来时,福嫂总是一笑而过,从不跟人红脸。福嫂常说"健康是福,心安是福,安详是福。"福嫂还特别喜欢唱民歌,不管是白昼还是深夜,只要跟随她的声线便能达到安详之所在。
月儿西斜,村野四周寂静。福嫂坐在荔枝树下,侧耳倾听村子的心跳。
启明星渐渐隐没,东方出现了瑰丽的朝霞,山风拂来沁人心脾的稻花香。福嫂穿上简洁朴素衣服,弓着背,晃着头,端坐在老荔枝树下,面色平静而安详。福嫂一手拿着缺了齿的旧木梳子,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稀疏的白发。然后涂上一点香油,娴熟地挽起发髻,插上小红花,显得格外的精神。福嫂笑着说:"人最难得的是心安,最可贵的也是心安。"
旭日东升,村子仍透出一派清泰、安详之气。古老的江风穿过郁郁葱葱的草木间,吹来了泥土的芳香。乡村的天空澄澈而高远。湛蓝的苍穹下,白云悠悠,机灵的小燕子斜着身子向南飞翔——
首发于《湛江日报》2010年8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