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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康生(上官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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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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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井

村头那口井,很古老很古老。古井究竟有多大年纪,连村里老人也说不清。每当提起古井,人们总爱用一个流传了几百年的故事:两个秀才同饮一口井水的事例,来诠释它的悠远。

在我的记忆深处,老井离袂花江很近,井前有一片稻田、一块菜园、二口渔塘。古井深约五丈,下宽上窄,像一个倒扣的葫芦。井壁全由红砖砌成,红砖形状大小各异,但没有人工凿琢的痕迹,衔接自然。虽经长年风雨剥蚀,井水浸泡,红砖并未有丝毫的变形。砖间空隙,是泉水浸入的通道;一些喜湿的植物,沿着井壁往下长,一直蔓延至水线处。井底宽处,可以放一张大圆桌,轻轻地拿起石头扔向井内,可听见清脆的咕咚声,而且还伴有回音,那种声音十分微妙。井口铺着一块大石。青石上刻有一道道被井绳勒出来的深深印痕,记载着村子从古到今的故事。

古井水脉辽远,幽深鲜活。井水清冽而甘甜,无论用什么样的锅,烧什么样的柴,使用多长时间,井水都是一样的味,从不见水垢之类沉淀。少年时期,我总爱到井里去挑水。来到井边,就轻轻踏上大青石板,然后,把扁担挂在撑杆的柱上,系上水桶,提水。挑水,成了我少年时最难忘的记忆,挑水过程中诸多乐趣让我体味到了劳动的芬芳。我还清楚地记得,每一个清晨,都会有几十个水桶吱呀吱呀地走在那条伸往古井的小路上。小道每天总是湿漉漉的。雄鸡唱晓,乡亲们就早早来到井边排队,一人一桶的来往不知承接了多少向往清甜的梦想,几番水清水浊,多少日出日落,也不知为古井平添了多少灵性、多少神韵。

雨季的时候,井里的水离井口会近些,趁水涨之时,我们总会趴在井沿上出神地看井里的影子,调皮的小伙伴故意往井里扔石头,将井里的那张脸晃碎。村里男女每逢嫁娶都会往井里投硬币,以图吉利。水枯的时候,井水会变得浅些,从上看下去,会有一种朦胧的感觉。不管遇到何种枯水期,井水始终不枯,清澈的井水总是给人们带来一些无法说清的快乐。

井水冬暖夏凉。夏天,劳累一天的村民披着夕阳踏上归途之时,总爱舀起一瓢瓢温温的井水,咕咚咕咚地喝下去。冬天,妇女们总爱在井边洗衣服、拉家常。人们欢声笑语,似乎很满足。尽管那时村里人的生活并不富足,但乡亲们心中却是那般的快乐与幸福。古井,似乎就成了乡村悲欢岁月的见证。

关于古井的旧事,家乡人总是如数家珍,但谁也没能说出古井的准确年龄。全村的人只晓得自己一出生,就是喝古井里的水长大的。

村里人一代代地守着古井,享尽古井的润泽,活得有滋有味,像那些簇拥在古井周围的草木、灌藤一样,与水井血脉相连,情感相依。村子上百户人家,都依赖着古井生存,尽管岁月蹉跎,却生生不息。

走过不少地方,喝过不少圣水,但总是忘不了家乡井水的甘甜。我每次回故乡,见到那魂牵梦萦的老井,摸一摸井旁高大的苦楝树,心底常常激起一种莫名的悸动和兴奋。站在井台上,举目四望,即便背负着再多的烦恼,承受着再大的苦难,心也会顿然漾起一缕幽幽的坦然与释然。

后来,不知何因古井干枯了。为了吃水,每家每户都打了机井。再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去古井挑水的人渐渐就少了。于是,就有人动议将"井"填掉。开始时,有人说:舀起古井的水,就像捞起了过去的时光和先人们的眼神,并不能填。还有人说:村子里出过好多秀才文士,都是喝古井的水长大的,填古井就等于断文脉。但村长始终没说"填"还是"不填"。古井就这样被人遗忘在村落的那一头。

今年夏季,我回到家乡去寻找古井,发现那条踩得又亮又平的土路如今已芳草萋萋,古井周围也已长满小草,藤蔓葳葳蕤蕤。那饱经沧桑的缆绳已经消失,那声嘶力竭的吱呀声已融进了远去的岁月里。井水已变浑浊,雨水也渗透进去。

伫立在残旧的井栏边,我见到一片叶子,被风卷进井里,漂浮在浑浊的水面上……

首发于《湛江日报》2011年7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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