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张莽娃小时候家里很穷,几岁就死了爹,他妈一个人拖扯他到十四岁就实在拖不动了。咋呢?张莽娃才十四岁就长得牛高马大的,饭量惊人,三碗堆尖尖的干饭下肚,茅房头转一转又喊饿了。莽娃他妈托亲戚在街上铁匠铺找了一个姓汪的铁匠师傅,要莽娃拜师学艺,说好了只管饭,不给工钱。
莽娃很高兴,一是可以敞开肚皮吃了,二是耍大锤比在乡下耍石滾安逸。莽娃师傅的铁匠铺开在太平场下场口,一间破旧的房子外搭一个偏偏,一盘炉子,一个砧墩,主要是打一些锄头、钉耙、弯刀、镰刀一类的农村生产生活用具。莽娃刚去觉得好玩,提起大锤就甩了几个圈子,被汪师傅厉声喝斥:你娃娃找死!一巴掌就扇过去,打得莽娃眼冒金花。叫他去拉风箱,莽娃拉风箱好像有用不完的劲,把风箱拉得呼呼的响,几下就把炉子中的铁块烧发了,烧过头了,把汪师傅气得一钳子就给莽娃打过去,莽娃躲闪不及,膀子上立刻就撕开了一道口子,血流一地。说来也怪,莽娃在乡下天不怕地不怕,进了铁匠铺还就服他师傅的打骂。汪师傅说,不打不成材。学了几年,莽娃挨了不少的打,还真的把铁匠手艺学了个八九不离十了。莽娃也长成了一个莽杵杵的男子汉了。
旧时学徒,师傅不开口,徒弟不敢走,就像现在读书拿不到毕业证一样。跟莽娃前后学徒的几个师兄师弟都先后满师,谢师宴摆过就离开了汪师傅,有的自己开了铺子,有的到别的铁匠铺当了正式铁匠。这莽娃也好生奇怪,自己都学了七八年了,还谢不了师。不过他也不着急,师傅一日三餐随便他胀饱,他觉得挺知足的。
一天下工后,师傅叫他炉子不要熄火,说是有活要做。吃完饭,汪师傅支走了两个小师弟,关起门要给莽娃开小灶。汪师傅从渗碳、加钢、观火色、淬火一一教起,连续一个多月,可以说把几十年看家的老底都抖出来了。旧社会一般师傅都不会把自己最拿手的本事教给徒弟,这叫留一手,防的是“教会徒弟打师傅”。莽娃在师傅的铁匠铺子一干就是十多年,又得了师傅的真传,年纪轻轻的手艺就出了名。
一天,从来难得到铁匠铺来的师娘带着一个年轻姑娘到铺子上来了,瞧着正在打铁的莽娃,满脸的高兴,在汪师傅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就走了。原来汪师傅想招莽娃当上门女婿,师娘俩母女悄悄看过人后,很满意,就托媒人到莽娃家提亲。莽娃是独子,莽娃他妈想到从此莽娃就有着落了,也就答应莽娃上门入赘。莽娃回家听他妈一说,做梦都笑醒了几回。
这天铺子上来了个歪截帽子斜穿衣的人,莽娃一看认得到是整天在太平场吃欺头的地痞周老八,心想肯定是来找事的,也不搭理。周老八丢下一块烂铁片片说,张莽娃,你娃打的啥子刀哦,一砍就断求,赔钱。通街的人都晓得这周老八就是个地痞,经常在街吃诈钱。以往碰到这些事,都是汪师傅给两个烟钱打发了事。今天师傅不在,张莽娃捡起铁片片往街上一甩说,给老子爬,想吃诈钱嗦?没门!周老八袖子一挽,摆起一副要干仗的架势。张莽娃没等他动手,一砣子就将周老八冲到大街上。周老八哪里受过这些气,冲进铺子抓起一块铁件就要给莽娃打来。没想到那铁件是才锻过不久的,烫得周老八哇哇大叫。张莽娃将大锤一甩扛在肩上哈哈大笑说,没听说过嗦,药铺子的东西不要乱尝,铁匠铺的东西不要乱摸。再来这铺子上吃诈钱,打断你娃的狗腿!
周老八一看莽娃扛着大锤雄赳赳的气势,只得灰溜溜地跑了。
汪师傅回来一听说此事,连声说坏事了,坏事了,周老八的姑爹是县保安团的团副,要出事。
果然过不久,乡公所带着县兵役署的人就来征兵,张莽娃榜上有名。汪师傅去找乡公所论理,说政策是独子不征,为啥要征张莽娃。乡公所说,抗战救国,人人有责。张莽娃就这样被征起走了。
抗战打了几年,解放战争又打了几年,临到解放时,川军在成都宣布起义,张莽娃就成了解放军的一员。过了两年,张莽娃就复员回乡了。
乡上要给张莽娃安排工作,张莽娃不干,说,我有工作。
张莽娃先回家看了老母亲,然后赶到师傅家中去看师傅,可是师傅已在他复员前两年去世。师娘说,莽娃啊,师傅想你,眼睛都想瞎了,临走的时候还念着叫你不要把铁匠手艺丢了,要把这铁匠铺开下去。说罢又将女儿叫出来说,我女儿交给你了,我也就放心了。
张莽娃跑到师傅的坟头上大哭一场。
不久,张莽娃的铁匠铺开张了。张莽娃找到在乡小学校教书的一位先生,请他给铁匠铺子写块招牌。教书先生问,咋写?张莽娃说:汪记铁匠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