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小说)
天空如无垠的蓝绸,阿加特——那只羽翼如新雪般纯净的天鹅,正舒展翅膀滑翔于高天。它悠然俯瞰身下那微缩成碧绿丝带般蜿蜒的河流,与火柴盒般静卧的村庄。然而,一声撕裂绸缎般的锐响骤然刺破天空宁静。阿加特雪白羽翼间霎时绽开一抹刺目的殷红,剧痛如闪电般贯穿全身,它甚至来不及悲鸣,便如断线之坠饰般,从令人眩晕的高处直直栽落下去,意识随即沉入无边的黑暗。
当寒冷刺骨的疼痛重新唤醒阿加特,它惊觉自己竟已深陷黑暗潮湿的枯井底部。翅膀撕裂的伤口每一次微颤都如同被无形火焰啃噬。它艰难地睁开双眼,眼前竟赫然蹲伏着一只蛤蟆——疙疙瘩瘩的皮肤如同湿漉漉的泥土,一双鼓凸的金黄眼珠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它。
阿加特全身紧绷,心中警铃大作。它试图挣扎,然而翅膀的剧痛却如沉重的锁链将其牢牢钉在冰冷的泥地上。绝望如浓稠的井水浸透全身,它不由得想起人类那句残酷的俗语,喉咙里发出一声悲怆而沙哑的叹息:“命运啊!癞蛤蟆,我落入你掌中,要杀要剐,但求痛快!”
然而,那癞蛤蟆却只是缓缓眨了眨它那双鼓鼓的金色眼睛,声音竟出乎意料地温和:“天鹅,你错了。”它微微侧头,仿佛在努力回忆,“你不是常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吗?”它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庄重,“你遭人暗算坠落于此,命悬一线,我巴兹尔岂能乘人之危?救死扶伤,方显大道!”
阿加特愣住了,鼓胀的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丝毫声响,唯有那双澄澈如水的蓝眼睛,难以置信地凝视着眼前这其貌不扬的井底生灵。它心中翻腾着从未有过的惊涛骇浪:自己翱翔于云海之际,何曾俯首留意过这卑微的生灵?更从未想过,这丑陋皮囊之下,竟蕴藏着如此令人心折的磊落襟怀!羞愧如井壁上悄然滑落的冰冷水滴,无声地沁入它高傲的心房深处。
自称巴兹尔的癞蛤蟆,很快以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诺言。它每日往返于井底幽暗的角落,用灵巧的前肢小心翼翼采集石壁上湿滑的青苔与几味不知名的草药,在光滑的鹅卵石上耐心捣碎研磨。它郑重其事地捧着用半个小甲虫壳盛放的药汁,送到阿加特喙边。那药汁色泽深褐,气味浓烈刺鼻,令习惯了天空清冽气息的天鹅本能地抗拒。
“喝吧,阿加特,”巴兹尔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金黄眼瞳里映着阿加特犹疑的面影,“这井底的苔藓饱含日月精华,愈合伤口有奇效。相信我。”
望着巴兹尔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恳切与不容置疑的认真,阿加特终于克服了本能的抵触,低下头去。初尝药汁,苦涩瞬间弥漫整个口腔,仿佛吞下了深秋最凛冽的霜风,呛得它几乎流出泪来。然而,当那奇异的苦涩缓缓滑入腹中,翅膀根处那日夜不休的灼痛,竟真的如同被清冽的泉水温柔包裹,竟一点点消融、退却了。阿加特惊讶地抬起头,迎上巴兹尔那双鼓鼓的、此刻却盛满欣慰的金黄眼睛。那目光里的暖意,像井底石缝里顽强透下的一线微光,悄然融化了它心中最后一点疏离的冰凌。
时光在这方寸井底无声流转。阿加特翅膀上狰狞的伤口,在巴兹尔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下,终于愈合如初,新生的羽毛柔韧洁白,蕴含着重新拥抱天空的力量。离别的时刻终究来临。井底的水汽氤氲着离别的气息。
阿加特久久凝望着巴兹尔那身布满疙瘩、却在它眼中泛着奇异光彩的皮肤,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不舍与感激。它终于低下头,用喙小心地梳理着自己胸前最柔软、最光洁的几支飞羽,然后,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轻轻拔下。纯白的羽毛在井底幽微的光线里,仿佛流淌着月华般的清辉。
“巴兹尔,”阿加特的声音在寂静的井底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微微的颤抖,“我的挚友,请收下这几根羽毛。将它们插在你的身上,就能如我一样……飞离这深井,去看一看井口之外的世界。”
巴兹尔鼓凸的金黄眼瞳瞬间睁得更圆了,它伸出微微颤抖的前肢,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几片轻盈得几乎没有重量的洁白羽毛。它笨拙地、带着无比的虔诚,将羽毛插在自己疙疙瘩瘩的背上。就在羽毛接触皮肤的刹那,一股奇异而温和的力量瞬间流遍它小小的身躯。巴兹尔试探地蹬了一下有力的后腿——奇迹发生了!它那从未离开过井底湿泥的身体,竟真的缓缓离开了地面,悬停在幽暗的空气中!它惊讶地环顾四周,小小的井壁世界第一次以俯视的角度呈现在眼前,那粗糙的纹理、湿漉的苔藓,都显得如此不同。它兴奋地鼓动着喉咙,发出几声短促而欢快的“咕咕”声,如同井底奏响的、献给自由的第一个音符。
阿加特终于展开完全康复的翅膀,奋力鼓动,强劲的气流卷起井底的微尘,它轻盈地腾空而起,盘旋在巴兹尔上方。巴兹尔则凭借着那几支神奇的天鹅羽毛,像初学飞翔的雏鸟一般,笨拙却无比坚定地向上、向上,努力追随阿加特的方向。两只生灵,一白一褐,一矫健一笨拙,终于一前一后,冲破了井口那道曾经隔绝天地的圆形光幕,将幽暗的井底永远抛在了身后。
刺眼的阳光让巴兹尔下意识地眯起金瞳,它鼓着腮帮稳住身形,忽然被一阵带着花草清香的风扑了满脸。那风里没有井底的淤泥味,而是混着远处麦田的麦香、野蔷薇的甜气,还有一种让翅膀忍不住想要舒展的自由味道。阿加特在它上方盘旋一周,洁白的羽翼掠过云层边缘,投下流动的光影:“看,巴兹尔,那是我们曾俯瞰过的河流,现在它像缀满碎钻的银带。”
巴兹尔顺着它的目光望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河流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岸边的芦苇丛随风摇曳,几只蜻蜓贴着水面跳着细碎的舞。它忽然发现自己的前爪正攥着一片天鹅羽,羽毛末端还沾着井底的湿泥,与这明亮的世界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洽。
“小心!”阿加特忽然低喝一声,翅膀猛地向下一压。一阵疾风擦着巴兹尔的背掠过,原来是只灰雀被这奇怪的组合惊飞,险些撞翻它。巴兹尔吓得缩起四肢,却被阿加特用翅膀轻轻托住:“别怕,跟着我的气流飞。”
它们沿着河流缓缓飞行。阿加特教巴兹尔辨认云的形状——那团像卧着的绵羊,那片像展开的帆;巴兹尔则指着岸边石缝里的苔藓,告诉阿加特哪种能治蚊虫叮咬,哪种嚼起来带着酸溜溜的味。飞到河湾处,阿加特忽然俯冲下去,用喙叼起一片浮在水面的荷叶,稳稳地托在巴兹尔下方:“歇会儿吧,你第一次飞这么久。”
巴兹尔落在荷叶上,看着阿加特用喙蘸水梳理羽毛,水珠顺着雪白的羽尖滚落,在阳光下串成细小的彩虹。它忽然想起井底那些日子,阿加特总是强忍着痛,用没受伤的翅膀护住落在泥里的羽毛,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你看那边。”阿加特忽然指向河岸。几个背着猎枪的人影正在芦苇丛边徘徊,其中一人肩上还挎着个空鸟笼。巴兹尔的金瞳骤然收缩,它认出那人袖口沾着的暗红色污渍,与当初阿加特翅膀上的血一模一样。
“是他们!”巴兹尔的声音发紧,前爪深深掐进荷叶。阿加特却猛地收拢翅膀,落在它身边,蓝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坚定:“别慌。他们找不到我们的。”它低头啄起一根芦苇,用喙巧妙地编织着,“我知道一个地方,连最狡猾的狐狸都找不到。”
它们跟着河流拐进一处隐蔽的山涧。涧底有个被藤蔓遮掩的洞穴,洞里干燥温暖,石壁上垂着晶莹的钟乳石。阿加特用翅膀拨开藤蔓:“以前我常来这儿躲暴风雨。”巴兹尔跳进去,发现洞角堆着些干燥的灯芯草,还有几根脱落的天鹅羽,显然是阿加特以前留下的。
夜幕降临时,阿加特衔来几颗野浆果,巴兹尔则从石缝里摸出几只肥嫩的蜗牛——这是它能找到的、最拿得出手的晚餐。月光透过藤蔓缝隙洒进来,落在它们中间,把阿加特的羽毛照得像镀了层银,也让巴兹尔背上的天鹅羽泛着柔和的光。
“你知道吗,”巴兹尔啃着蜗牛,忽然开口,“井底有只老螃蟹,总说我是痴心妄想,说蛤蟆就该待在泥里。”它用前爪碰碰背上的羽毛,“现在我信了,你说的‘鸿鹄之志’,原来不是指飞得有多高,是指心里装着多大的世界。”
阿加特把一颗浆果推到它面前,蓝眼睛弯成了月牙:“那你现在看到的世界,比想象中更大吗?”
巴兹尔抬头望向洞外的星空,银河像条发光的绸带横过天际。它忽然笑了,喉咙里发出“咕咕”的轻响:“大得多。而且——”它转头看向阿加特,金瞳里映着星光,“有你在,连星星都好像离得更近了。”
从那以后,人们常常看见奇怪的景象:一只雪白的天鹅在河面上空盘旋时,总有只背着几片白羽的癞蛤蟆,笨拙却坚定地跟着它飞行;而当天鹅落在岸边梳理羽毛,癞蛤蟆就会蹲在它脚边,用前爪轻轻拂去它羽间的草屑。
没人知道它们曾在井底共度生死,也没人明白那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俗语,在这对生灵之间,早已变成了比天空更辽阔的约定——只要翅膀还能挥动,只要眼睛还能看见星光,它们就会一起,把这世界看个遍。